天刚破晓，联军营地辕门外的哨兵就听到了马蹄声。
一匹快马冲破晨雾，马上之人浑身浴血。马还未停稳，那人便一头栽了下来。哨兵冲上去扶住，发现他的衣袍上绣着铁骨城守军的标识，胸前的铠甲碎裂，伤口深可见骨。
“快……带我见……圣子……”来使抓住哨兵的手臂，指甲掐进对方的皮肉里。
姜承赶到时，来使已经被抬进了一顶帐篷。医修正在给他止血，但他失血太多，脸色白得吓人。看到姜承进来，来使用尽全力撑起上半身。
“仙使……改了方向。”他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像在肺里拉扯，“他没去铁骨城。”
姜承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去了哪里？”
“他……绕过了铁骨城，直扑……小石村。”
帐内所有人都僵住了。
铁骨城有防御大阵，流云选择绕行本就在姜承的预料之中。但绕行之后的第一站是小石村——不是铁骨城外围最远的那一个，而是人口最多的一个。这和姜承的判断完全相反。
“小石村还有多少人？”荆南的声音低沉。
来使咳出一口血：“约三百户……一千多人。村中只有两名金丹境散修守护。守不住的，肯定守不住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终于闭上了眼睛。医修试了试他的颈脉，对姜承摇了摇头。
姜承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怕什么东西碎掉。
“从联军营地到小石村，最快要多久？”他问。
白朔开口，声音沙哑：“我的速度，半日可到。全军的话，两天。”
“仙使呢？”
白朔沉默了一下：“他已出发一个时辰，以他的速度……最多再过一个时辰，就会抵达小石村。”
一个时辰。
联军最快也要两天。
来不及了。
中军大帐里，气氛压抑得像凝固的冰。
姜承站在地图前，把流云绕行小石村的路线画了出来。红色的线条在地图上弯了一个弧，绕过了铁骨城，直插联军防线最薄弱的位置。
“他知道了。”梅千鹤的声音发紧，“他知道我们在铁骨城外等他。”
“知道又怎样？”韩伯符一拳砸在案桌上，“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他杀完人再来找我们？”
荆南没有发火。他看着地图，眉头皱成一个川字：“现在有三个选择。”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第一，派精锐突袭队先行拦截。但联军中能赶上仙使速度的人屈指可数。”
他看了一眼白朔。银发男子靠坐在角落里，左眼深陷的眼窝被火光映得更加可怖。
“第二，放弃小石村，在铁骨城外重设埋伏。这个方案最稳妥，但一千条人命就没了。而且——”荆南停顿了一下，“放弃的消息一旦传开，联军军心会散。大家都是来保家卫土的，看着仙使杀人却不去救，谁还愿意留？”
“第三呢？”姜承的声音很平静。
“第三，调虎离山。派一支队伍佯攻流云后方，引他回防。如果成功了，可以保住小石村。但如果失败了……”荆南没有说下去。
“如果失败了，诱饵有去无回。”白朔替他接上了这句话。
帐内没有人说话。三种方案，三种代价，没有一种是好的。
梅千鹤咬了咬嘴唇：“我建议放弃小石村。一千条命和整个北疆相比——”
“你见过仙使屠城的手段吗？”
白朔的声音打断了梅千鹤。他缓缓站起来，左眼眶的疤痕在火光下扭曲如虫。
“那不是杀，是虐。”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会一个一个来。先杀孩子，然后杀女人，最后杀男人。让他们看着，让他们绝望。全村男女老幼，他会用一炷香的时间慢慢来。”
梅千鹤的脸色发白。
“那你说怎么办？”韩伯符的声音里带着火气。
白朔沉默了片刻。
“我去。”
两个字，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姜承抬头看他。
“我渡劫初期，拼了命能拖住仙使一炷香。”白朔的目光落在姜承身上，那只独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一炷香，够你们把村民转移。”
赤瞳蟒王猛地站起来：“你疯了？你的内丹才刚——”
“我女儿死在小石村附近。”
帐内瞬间安静了。
白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她只有一百二十岁，在妖族还是个孩子。那次她偷偷跑出万妖山脉，说要去人族集市上买糖吃。我没拦她，我心想妖族的孩子总要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她去了小石村。流云到的时候，她正好在那里。”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凹陷的左眼眶。
“这道伤，是被仙术打的。我当时赶到的时候，村子已经没了。我女儿……我连尸体都没找到。我只在地上摸到一把灰，还热着。”
帐内一片死寂。
姜承站起身，走到白朔面前。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通体漆黑，刻满密密麻麻的阵纹，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光。
“这是囚天阵的子阵玉。”姜承把玉佩放进白朔的掌心，“遇到仙使，捏碎它。能困住他半盏茶。”
白朔握紧了玉佩：“谢了。”
赤瞳蟒王上前一步：“老白，我跟你去。”
白朔轻轻推了他一把，力道不重，却让蟒王退了一步。
“你走了，谁管这三百妖族？”白朔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些，“你带他们，比我带得好。”
赤瞳蟒王咬紧牙关，没有再说一个字。
营门外，白朔化出了本体。一头小山般的银背苍狼，浑身毛发在风雪中泛着银光，那条断过的左前腿还缠着绷带，跑起来隐约有些跛。但他站得很稳，风雪打在他身上，他纹丝不动。
他将玉佩衔在口中，然后抬起头，看向姜承。
那一眼很深。
不是下属看主将的眼神，也不是妖族看人族的眼神。是一个父亲看另一个年轻人的眼神。
然后他转身，冲入了风雪。
姜承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伫立了很久。
“全军拔营。”他转身，声音掷地有声，“目标小石村。用传送阵盘，能快半天。”
联军开始收拾行装。帐蓬、物资、武器、灵药，所有的东西都被迅速打包装入储物袋中。两千三百人动起来，营地一片忙碌。
沈冰凝站在辕门边，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赵路遥正蹲在地上绑紧靴带，手腕上那几道血纹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只有一道，很淡，一闪而逝。
但沈冰凝看见了。
她微微蹙眉，没有走过去。只是站着，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
风雪越来越大，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