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在头顶亮着,均匀而柔和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长一些,一个短一些,重叠的边缘模糊地融在一起。
窗外又有一辆车驶过,声音比刚才更远,像在城市更深的地方移动着,很快也听不见了。
整条街道安静下来,只剩下室内的灯光和两个人的呼吸,一个坐着,一个靠着,在各自的姿态里慢慢把自己重新安顿好。
凌晨两点十七分,有人敲了三下车库门。声音不重,但节奏清晰。
秦燃坐在沙发底下的身体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绷直了,他的手已经从膝盖上移开了,但还没有完全站起来。
孙离在他动之前已经睁开了眼,她的右手从额头的冰袋上拿下来,指尖朝下,指向他放在茶几边缘的一把折叠刀,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方向。
秦燃站起来,走过去拉开客厅通往车库的门,没有开灯,站在门框边缘侧身往外看了一眼。
车库门外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便签纸,白色,折了一道痕,用一块随手捡的小石子压在窗台上。没有人。
秦燃出去把便签纸拿进来,递给她,纸面还带着室外凌晨的凉意。
孙离单手展开那张纸,目光从纸面第一行扫过,停住了。
纸上只有一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笔迹她认识。
她爸的副官写的,那个跟了孙谭十五年的中年人,字迹方正,转折处笔锋不圆滑,像是写的人习惯了把手腕悬空落笔。
内容简短:
叶葵已确认持有原件。文件未外泄,她藏东西的位置不固定。你妈让你别一个人去。
孙离把纸对折,握在手心里,没有放下来。
她看着自己对面空着的墙壁,目光穿过墙壁落在一段她看不见的距离上,落在一张她还没有看到但已经知道在哪里的办公桌面上,落在一个和她共同走过了很多年的人身上。
秦燃走回客厅,在她对面的位置停下,没有坐,站在那里看着她。
是文件的消息。
叶葵拿走了。从头到尾就是她拿的。相机在她手里,原件在她手里,她从尤里巴那里拿到之后就没有离开过华盛顿,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出手。
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推理了很久的结论,终于等到了印证的那个节点。
但她找m国那边合作之前需要先把我处理掉,于是她给他们提供了我的行动轨迹和落脚点。她以为那能帮我处理掉。她不杀我,但她让别人杀我。
秦燃安静地听完了,没有打断她。
在她说完之后,他开口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她。
孙离把那片冰袋从颧骨上拿下来,放在茶几边缘,冰袋已经化了大半,水珠在桌面上留下一圈不规则的湿痕。
她站起来,左肩的敷料在起身时被扯动了一下,她停了一拍,然后完全直起身。
她朝厨房的方向走了几步,拿起灶台边一把干净的剪刀,把自己左袖从肩头到腕口完全剪开了,把被血浸透的袖管布料从手臂上剥下来,露出底下贴了敷料的皮肤和新换的绷带。
然后她走到秦燃的衣柜前拉开柜门,没有问,从里面拿了一件黑色长袖,套上,左臂穿进去的时候动作慢,但穿上了,拉好。
她把那张折好的便签纸重新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用那只空水杯压住了一角。
你身上的伤......
秦燃说。
能走。
孙离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受伤的右颧骨上那一片被冰袋镇过的皮肤泛着浅红,和周围正常的肤色形成了一道清晰的边界。
走不了再回来找你治。
秦燃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从门边的挂钩上取下一件外套,穿上,拉开拉链,走到孙离面前,他的气息带着一种沉静,像一片水域在风停之后收拢了自己。
我开车送你。
孙离没有拒绝。
她垂下手,那个冰袋的凉意还残留在她的掌心,在灯光的照射下,她右手的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在确认自己还能握得住什么。
然后她走向门口,经过那张被压住的便签纸时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凌晨的路灯下,两个身影走向停在一旁的深蓝色肌肉车。
走在外侧的那个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门锁弹开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不远,被远处偶尔经过的风声模糊地接住了,像某种确认后的回声。
夜风把她的发丝吹起又吹落,路灯的橘色光均匀地铺在两个人之间,每一次脚步落地都发出轻微而坚定的响声。
天空的颜色仍然深,但在东方地平线的最边缘,已经开始从纯粹的黑向一种极深的蓝灰色过渡了。
.....
叶葵的藏身地点在华盛顿东北区一座废弃的印刷厂里,临河,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窄路通往正门。
秦燃的车停在距离印刷厂大约两百米外的桥底阴影处,熄火,关灯,两个人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比凌晨亮了一些,但云层仍然厚,光线从云缝里渗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不均匀的灰白色。
孙离走在前面,秦燃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的左肩已经不再明显渗血了,但每一次抬臂的动作都比平时慢半拍,敷料边缘露出的绷带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走着,步子比平时轻一些,像是把多余的重力都压在了支撑面上。
右膝的伤在每一步落地时都会传递一丝延迟的钝痛,传到神经末梢的时候已经比撞击当时减弱了一些,但还没有消失。
印刷厂的铁门是半开着的,门缝大约一臂宽,从门缝看进去,里面是一台巨大的老式印刷机,轮廓被从高窗透进来的天光勾勒成一个沉重而静止的暗影。
孙离推了一下铁门,门轴发出一声生涩的长响,铁皮门朝内滑开了一段,露出整片空间。
叶葵坐在印刷机旁边的台面上,面对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像等了很久,等的是有人来,不是某个人来。
她穿着那件深灰卫衣,帽子拉在脑后,颧骨上那道淡粉色的疤在晨光里很清晰。
她的左膝上放着一只扁平的金属盒,和之前秦燃送给孙离的那只外形一样,大小一致,只是表面干净很多。
你来了。
叶葵说。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她已经预料到的事情,唯一的变化来自她看孙离的目光。
她用了比平时更长的两秒来打量孙离身上的伤,从颧骨的肿到左肩的敷料到裤腿上干涸的血迹,逐一确认过后,把目光收了回来,定格在她的脸上。
他们没把你留住,比我想象的难一些。
孙离站在距离叶葵大约五米的位置停下了。
她看着叶葵,目光平直,像在看一件已经破碎但还维持着形状的东西。
相机给我。
叶葵没有动。
她把那杯水放在台面上,杯底接触到金属表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然后她站起来,从台面上滑下来,双脚落在水泥地面上,姿态比坐着时挺拔了一些,重心略微下沉,像是正在把身体调整到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预备状态。
孙离。
叶葵叫她的名字,声音里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已经完全消失了,剩下的是一种比平时更紧、更窄的东西,像是被压缩过的空气在容器里等着释放。
我和弘阳岩的事,你知道。我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他策反我,是他在赌。他赌输了,我认。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
我现在问。
孙离说。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张,没有握紧,但指尖的指向贴着身体的侧面。
叶葵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步子不大,但她的重心转移得很流畅,像一条线从她脚下延伸到地面,稳定而无缝。
因为弘阳岩从最初就知道那份文件里的名单是真的,他截掉的那一页是我,没错。他替我换了路线,洗了履历,给了我新的活路。但他截掉的那一页,我自己的那页,他一直留着没有销毁。
孙离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留着那页做什么。
做保险。
叶葵说,他在策反我之前就已经想清楚了。如果有一天我背离了他这条线,他可以用那一页重新把我钉回原来的位置,让我失去所有退路。他爱我,他救了我,但他也给自己留了后手。
叶葵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了大约三米,秦燃从孙离侧后方微微向右侧移动了一小步,调整了自己的站位,让叶葵的视线能够同时覆盖两个人,不给他留出任何可被忽视的角度。
但他死了。
叶葵说,他死的时候,那份文件还在他手里。他带着那一页一起消失了。”
“我当时想,如果他留着那一页是为了让我永远走不出他的控制,那现在控制链断了,我可以自由了。”
“但后来我拿到了相机,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一页的内容已经被他修改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