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婷说“我谈了一个对象”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可梁栋能听出来,那平静底下,藏着的欢喜。
他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真诚地,看着她。
“能跟我说说吗?”
周婷点了点头,停下脚步,望着路旁的树影,缓缓开了口。
“他是大学里的一位教授,做学问的。”
“研究的,是古典文学。”
说起这个人,周婷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我们是在一次学术会议上认识的。他话不多,人很温和,做学问,做得很静。”
“一开始,也没什么。后来,一来二去,就熟悉了。发现两个人,能聊到一块儿去。”
“聊到一块儿去。”
周婷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
“你知道吗,我这半辈子,遇到过很多人。”
“有的人,觉得我是佟部长的儿媳,高不可攀;有的人,觉得我一个寡妇,还带着孩子,生怕沾上什么。”
“真正能坐下来,安安静静说说话的人,不多。”
“他不一样。他不会因为我是周婷,就多打量我什么;也不会因为我过去的那些事,就有什么偏见。”
“他就是觉得,我这个人,有意思,跟他能聊到一块儿。”
周婷顿了顿,又说起了孩子。
“我一开始,也犹豫过。”
“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个儿子。一个做母亲的,要重新开始,不能只想着自己,还得想孩子接不接受。”
“可后来,我带他见过两次。”
“那个做学问的人,没有什么架子,也不端着,他就像一个长辈,陪着孩子下下棋,聊聊天,听他讲学校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
“孩子跟我说,妈,这个叔叔,人挺好的,说话不烦人。”
周婷说到这里,眼里,泛起一点柔软的光。
“你知道,一个十几岁的半大男孩,能这么评价一个大人,是不容易的。”
“那一刻,我心里那点犹豫,也就散了。
周婷抬起头,看着梁栋,眼里,是那种踏实、安稳的光。
“我们聊诗词,聊文章,聊这些年各自走过的路。跟他在一块儿,我不用端着,也不用防备,就很放松。”
“梁栋,你说,一个人到了我这个岁数,图的,不就是这么一份,放松和踏实吗?”
……
……
梁栋静静地听着。
他能从周婷的描述里,听出一种久违的轻松。
这些年,周婷一个人,带着孩子,守着佟家的门楣,活得清清白白,也活得紧紧绷绷。
她是佟家敬重的儿媳,是党校里清高的周教授,是别人眼里那个高不可攀的女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壳子,背了多少年。
如今,她终于遇到了一个人,能让她卸下这副壳子,做回那个,只是周婷的女人。
梁栋由衷地,为她高兴。
他看着周婷,郑重地,说了一句:
“周教授,恭喜你。”
“你值得这样一份,安稳的幸福。”
……
……
周婷看着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也很舒展。
“谢谢你,梁栋。”
“其实,我今天告诉你这件事,也是想让你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
“我以前,总觉得,一个人也能过。这些年,是真的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
“可遇到他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日子还可以是另一个样子。”
“不用那么用力,也不用那么紧巴巴的。”
梁栋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前些年,周婷为了研究他,专门去岭西待过一段日子。
那时候,她是带着一份别样的心思,去了解他的。
当然,里面也不乏有佟老乱点鸳鸯谱的因素。
如今,那份心思,早已随风散去。
她也终于,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稳。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
……
两人沿着小路,又慢慢走了一段。
周婷的情绪,显然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她甚至,开起了玩笑。
“说起来,孩子爷爷那边,要是知道我现在,谈了个做学问的,不定得多高兴。”
梁栋笑了笑。
“佟老,他还好吗?”
“挺好的,身子骨还硬朗。”周婷道,“他这两年,最大的心愿,就是看我能有个归宿。以前啊,他还总惦记着,想把我跟你,凑成一对儿。”
说到这里,周婷自己,先笑了起来。
而梁栋,听到这句话,却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接下来,周婷要跟他聊的,正是那段,被佟老一番心意,撮合过的、却终究没能成全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