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梁栋办公室的灯,亮到了凌晨。
他没有回住处,就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云谷的全套材料。
探针的勘验、总控模块的封存记录、捐赠电脑的送检报告、鹰嘴岩的现场照片……一页一页,他翻来覆去地看。
台灯的光圈里,这个一向说一不二的铁腕省长,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桌上那部红色保密电话,在这时候响了。
是一条经由专门渠道,直接从上面转下来的通话。
吴天麟托人带的口信,讲的是部署,只有寥寥几句,却分量极重:
“梁栋,杨景辉的事,我知道了,节哀。但你要记住,对方在境内外布的是一张大网,真正专业的人,还没有露头,国家有统一部署,放的是长线、钓的是大鱼。这个时候,最忌冲动,你一砸,惊的是水下那条最大的鱼。你给我稳住,不许轻举妄动,更不许擅作主张。”
梁栋握着话筒,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回了一句:
“请老领导放心,我有分寸。”
可他自己最清楚,这句“有分寸”,说得有多勉强。
……
……
第二天一早,赤云市长甄景渊赶到了省城。
他是连夜从赤云过来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进了梁栋办公室,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省长。”甄景渊在他对面坐下,声音里满是疲惫,却很恳切,“我知道您心里难受,我也难受。杨景辉是我们工作组的常务副组长,是我眼睁睁看着他……”
他闭了闭眼,把那点湿意压下去。
他讲的,是景辉的遗愿。
“可越是这样,咱们越得稳住。杨景辉这一辈子,最认的是什么?是规矩,是依法办事。他在赤云,顶着那么大压力,没越雷池一步;他写的备忘里,头一句就是‘对手越想让我们乱,我们越要守规矩’。”
“咱们要是为了给他报仇,自己先乱了章法、破了规矩,他在底下,闭不上眼啊。”
梁栋端着搪瓷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守规矩”三个字,像一根针,扎了他一下。
可他一抬眼,桌上那张散落喜糖的照片,又把那点松动,瞬间压了回去。
他抬眼看向甄景渊,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景渊,你说,等这一道道程序走完,等上面的长线放完,要多久?一年?还是两年、三年?真到那个时候,那帮人早就躲到天涯海角去了。”
“那也得走。”甄景渊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因为我们是党的干部,手里的权力是公器,不是替哪个人报仇的私家伙。省长,这个理,您比我懂,您过去也是这么教我们的。”
梁栋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把那点动容,死死按了下去。
苏含章随后也来了,他是以纪委书记的身份,正式来提醒的。
他讲的,是违纪的后果。
“梁栋同志。”苏含章把话说得很重,“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现在这个状态,我不放心。如果你要搞超常规、搞先斩后奏、搞行政干预金融、搞无差别切割,那都是违纪违法的。”
“到时候,境外势力、甄家那些人,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你自己送上去。仇报不了,景辉白死,你这个省长,也得被拿下。”
“这不是吓唬你,这是迟早的事。”
梁栋放下搪瓷缸,抬眼看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苏书记,我梁栋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为了给小杨讨个公道,这个省长,我不做也罢。”
苏含章的心,沉了下去。
他还想再劝,梁栋却摆了摆手,重新下了逐客令:
“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甄景渊和苏含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忧虑,却也只能起身离开。
甄景渊知道,廖承林讲大局、吴天麟讲部署、苏含章讲后果、他则讲杨景辉的遗愿,四个人都劝过了,梁栋还是这副不反驳、也不答应的样子。
看样子,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任谁也拉不住了。
……
……
从省政府出来,甄景渊没有回赤云,而是让司机改道,去了城郊那座青砖四合院。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推门进去。
堂屋里,甄老爷子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珠子,仿佛早就知道甄景渊会来。
“景渊。”老人抬了抬眼皮,“这个时候,你不去忙云谷的烂摊子,回来看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头子做什么?”
甄景渊没有坐,就站在堂屋中央,直直地看着自己的爷爷。
“爷爷。”他的声音很轻,根本听不出有什么情绪在里面,“我今天来,就问您一句话。”
“杨景辉的死,是不是你干的?”
甄老爷子捻珠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常态,慢悠悠道:
“你这话,从何说起。一个工地意外,怎么就算到爷爷头上了。”
“意外?”甄景渊向前一步,目光灼灼,“鹰嘴岩那道急件,是茅蔚点的头,茅蔚又是秦舫的人,秦舫现在对您又是言听计从。秦舫被人拿身世攥着,那份要了景辉命的行程,也是在茅蔚的授意下泄露出去的。而秦舫的身世、茅蔚的前程,攥在谁手里?”
他盯着老人的眼睛,声音陡然拔高:
“攥在您手里!您那部从不离身的老式按键机,年关里您说的那句‘等开春复工再办’,您当我没听见吗?爷爷,递话的是您,牵线的是您,把景辉往死路上送的,也是您!”
……
……
堂屋里,死一般地静。
甄老爷子脸上那点淡漠,一点点褪去了。
他缓缓站起身,这个平日里佝偻着背、风烛残年的老人,此刻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久经风浪的冷厉。
“是又怎么样?”老人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甄家满门!是为了让你、让甄家的子子孙孙,能在这世道上站得稳、活得长!”
“你以为梁栋那套是长久之计?他护得了你一时,护得了你一世?等他哪天倒下了、调走了,你一个跟着他死干的市长,算什么东西?我不过是替甄家,多留一条路!”
“路?”甄景渊的眼圈红了,声音发颤,“您管害死一个三十三岁、马上就要结婚领证的年轻人,叫留一条路?爷爷,那是一条人命!那是公家的好干部!”
“够了!”甄老爷子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一跳,“我白活了八十多岁?还用得着你来教训我?我告诉你甄景渊,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甄家人!你给我滚出去!”
“这个家——”甄景渊望着眼前这个养育了他、此刻却陌生得可怕的老人,两行热泪终于夺眶而出,“不认也罢!”
他深深看了老人最后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堂屋,没有回头。
甄老爷子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望着孙子决绝的背影,那双枯瘦的手,抖了。
门外,甄景渊上了车,车子发动,他把脸埋进掌心,这个在大风大浪里从未掉过泪的年轻市长,终于失声。
哭过之后,他抬起头,眼里的迷茫散尽,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个家,他得亲手把它端了。
那些证据,他也必须亲手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