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世强抵达的时候,正好是傍晚。
庄季同亲自设了一桌接风宴。
没有外人,就他们两个亲家公,外加一个作陪的副市长。
酒过三巡,庄季同拉着甄世强的手,大谈他们这边这几年的发展变化。
从港口建设说到自贸区,从人才引进说到营商环境,滔滔不绝,兴致极高。
甄世强脸上陪着笑,心里却跟火烧似的。
他是带着他父亲的死命令来的。
可庄季同倒好,从进门到现在,两个多小时了,半句千嶂的事都没提,半句盛景投资的事都没提,半句梁栋的事都没提……
甄世强几次想把话题往正事上引,都被庄季同用喝酒喝酒吃菜吃菜给挡了回去。
酒过三巡,作陪的副市长得到了庄季同的暗示,找了个借口提前告退。
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甄世强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下酒杯:
老庄,我这次专门跑过来,是带着家父的意思来的。千嶂那边的情况,您应该也听说了……
庄季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老甄,庄季同的语气很随和,咱们难得见一面,先喝酒,先喝酒。千嶂的事,急什么?天塌不下来。
甄世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庄季同已经端起酒杯递了过来:
来,这杯我敬你。景渊和梦梦的事,我这个当爹的,一直没好好谢谢你。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甄世强还能怎么办?
只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顿酒,一直喝到晚上十点多。
甄世强被扶着回了房间,倒头就睡。
他不知道的是,庄季同回到自己办公室后,没有立刻休息。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从内部渠道拿到的述职会纪要。
上面详细记录了梁栋在述职会上的每一次回答,以及最后的定调。
庄季同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千嶂那边的述职会,结果确认无误了?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庄季同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庄季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灯火辉煌。
他喃喃自语:
梁栋啊梁栋,你这一手,玩得还真是漂亮!
……
第二天上午,甄世强宿醉未醒,头还疼着。
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庄季同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老甄,醒了没?庄季同笑了笑,我给你带了点醒酒汤。
甄世强连忙把人让进来。
庄季同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目光落在甄世强脸上。
年中述职会那边传来的消息,你收到了吗?
甄世强心里咯噔一下。
述职会的结果,他昨天晚上也收到了,不过只是头昏脑涨地粗略浏览了一遍。
梁栋在述职会上舌战群儒,五轮提问全部化解,最后定调大方向是对的,成效是显着的。
复核小组的事,也不提了。
这个消息,对甄家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但甄世强没有表现出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装出一副刚睡醒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述职会?什么述职会?我这两天酒喝多了,手机都没怎么看。
庄季同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没有拆穿。
年中述职,千嶂省被提前了。庄季同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老甄,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述职会之所以把千嶂提到前面,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目的,就是想在梁栋被你们甄家逼到墙角的时候,给他一个替自己辩解的机会……
甄世强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梁栋也没有让幕后之人失望。庄季同继续说道,借述职会,他把查封盛景投资的理由、依据、预案、效果,一条一条摆到了台面上。超范围执法?他用查出七十二小时转移两亿多作为回应。民生影响?他用二十四小时全部恢复,以及零事件发生作为回应。个人作风?他当面澄清,还许下了引咎辞职的承诺。
庄季同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可以说,述职会之后,梁栋和你们甄家,攻守易型了。接下来,被动的,肯定是你们。
甄世强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
庄季同一口一个你们甄家,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明摆着告诉他——
庄家,不打算趟这趟浑水!
甄世强犹不死心。
老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咱们两家是什么关系?景渊和梦梦的关系摆在那里,我们要是倒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梁栋的秉性你心里还能不清楚?等他收拾完我们,转头就有可能收拾你们庄家!
庄季同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庄季同的声音很平静,但正因为我明白,我才要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梁栋刚刚在述职会赢下一局,可以说是风头正盛,这个时候跟他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
第二根手指:
第二,甄家现在是什么局面,就不用我多说了,你们托了多少关系,打了多少电话,有用吗?上面调子已定,翻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很快他又竖起第三根手指。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甄世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老甄,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没有永远的亲戚,只有永远的利益。
甄世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庄季同的话说得再直白不过。
现在的甄家就像是一艘破船,随时都有沉没的风险。
他们庄家,不可能因为这点关系就去以身涉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