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说,这瓶玉肌膏是给你的,你的手臂不会留疤。
他要说,雅雅,给孤一个机会。
但这些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了地上的尸体。
死士仰面朝天,眉心一个弹孔,后脑勺的血和脑浆糊了一地。
然后他看到了满地的黑血。
不是正常的血色,发黑发臭,带着腐蚀的痕迹。地砖缝里蜿蜒着暗红的毒液残渍,冒着白烟。
碎瓷片。
撕碎的纱布。
被翻到底朝天的急救箱。
还有——
林大雄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梦思雅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身体。
季永衍的大脑停了。
彻底的停了。
他手里的瓷瓶脱手。
瓷瓶砸在地砖上,碎成了几瓣。里面的玉肌膏洒了一地,混进黑血里,变成一滩泥。
“岁……岁岁?”
他的嗓子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变了调。
没人回答他。
梦思雅抱着岁岁,头埋在孩子的颈窝里,肩膀一起一伏,但没有声音。
哭都哭不出来。
林大雄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地上,攥着空针管,眼眶通红。
他听见季永衍的声音了,没抬头。
不想看他。
看见就想吐。
季永衍跨过门槛。他的脚踩到了死士流出来的血上,打了个趔趄,扶住门框才站稳。
他往前走了两步,腿在抖,甲胄片哗啦啦响。
“雅雅,岁岁他——”
梦思雅抬起头了。
季永衍整个人顿在原地。
她的脸上没有眼泪。眼眶干涸发红,嘴唇裂着口子,渗出血珠。
她看着季永衍,嘴角慢慢扯开了一个弧度。
在笑。
那种笑比哭还瘆人。嘶哑的、破碎的、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磨出来的笑声,刮得人头皮发麻。
“回来了?”
梦思雅的声音轻飘飘的。
“仗打完了?人杀够了?上官鸿的脑袋砍下来了?”
季永衍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季永衍。”
梦思雅叫他全名,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你的江山,稳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岁岁。孩子的脸灰白灰白的,嘴唇乌黑,胸口的寝衣被黑血浸透,小手垂在身侧,指尖发紫。
“你的儿子,死了。”
她又抬起头。
“你高兴吗?”
最后四个字砸出来的时候,季永衍的膝盖软了。
他整个人往前栽,单膝跪在地上,甲片磕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他伸手想去摸岁岁的脸,手指刚伸出去,就被一拳砸在了脸上。
是林大雄。
林大雄从地上弹起来的速度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所有的无力、所有的悲愤、所有这一夜积攒下来的绝望和疯狂,全部压进了这一拳里。
拳头正正砸在季永衍的颧骨上。
骨头撞骨头的声音,很闷,很实。
季永衍的头猛地偏向一边,嘴角飞出一线血沫,整个人被打得往后踉跄了三步,后背重重撞上了门框。
“滚!”
林大雄吼出来的时候,嗓子都劈了。
“你他妈给我滚!”
他的拳头还在抖,指关节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岁岁的。
“你杀人的时候威风吧?拎着人头跪雨里的时候感动吧?拖着上官鸿游街的时候痛快吧?”
林大雄的胸膛剧烈起伏,每吐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喘。
“你保护了个屁!你连自己儿子都保不住!”
他指着地上死士的尸体。
“这东西是怎么进来的?你他妈满京城杀人的时候,你的承乾宫就跟纸糊的一样!一个死士拎着你儿子的脖子灌毒药,你在哪?”
“你在外面给你那破江山擦屁股!”
季永衍靠在门框上,脸上挨的那一拳已经肿了起来,青紫一片。
他没还手。
没躲。
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注意力全部钉在了死士的尸体上。
不,是死士的手上。
他看到了。
虎口上那块拇指大小的暗红色刺青。三瓣花。
他认识这个图腾。
整个大周朝,只有一个地方的人身上会有这种印记。
不是丞相府。
不是鬼市。
是皇帝身边的影卫。
季永衍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变得又急又浅。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炸。一片一片的,把他这两天搭建起来的所有逻辑和判断全部炸成了碎渣。
上官鸿中风了,鬼市没了。
但这个死士不是上官鸿的人。
是父皇的。
他的亲生父亲,坐在深宫里运筹帷幄的那个皇帝,在他去前线拼杀、去为梦思雅报仇的时候,派了一个影卫来承乾宫。
目标不是梦思雅。
是岁岁。
是他季永衍的软肋。
只要岁岁死了,他就没有牵挂。没有牵挂的储君,才是一把好刀。
父皇在借上官鸿的刀,杀他的儿子。
从头到尾,上官鸿的反扑只是明面上的棋局。暗地里那只真正要他命的手,一直藏在龙椅后面。
季永衍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那窒息感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他跪在那里,盯着那朵三瓣花,眼珠子一动不动。
脸上的表情一层层剥落。
先是震惊。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是扭曲到五官变形的疯狂。
“殿下——”
殿外传来一个太监尖细的嗓音,打断了室内的死寂。
一个穿宝蓝色太监服的老太监,双手托着一个漆盘走了进来。漆盘上放着一盒补品和一封信笺。
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李公公。
李公公脸上堆着笑,眉眼弯弯。
“殿下辛苦了,陛下听闻宸妃娘娘受了惊,特命老奴送来安神补品,还有宫中最好的太医,已在殿外候着了。”
他环顾了一圈殿内的惨状,笑容连眨都没眨一下。
“陛下还说,殿下孝心可嘉,为国除害,辛苦了。”
辛苦了。
三个字。
轻飘飘的,落在满地的黑血和碎瓷上面。
季永衍动了。
他的手猛地探出去,五指直接扣上了李公公的脖子。
老太监手里的漆盘哐当掉在地上,补品和信笺滚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