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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5章 治乱兴亡问 天下为公论

chapter 1335: questions of Governance, chaos, Rise, and Fall; the principle that the world belongs to All.

海宝儿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中取出那张地图,铺在御案上,用手指在几个位置点了点。

“陛下,萧衍起兵,不是因为他想当皇帝,而是因为他不得不当。”他的声音平静,“他是何家的分支,家族令不可违。可他不是没有底线的——他自称‘承制行事兼天下兵马大都督’,而不是‘皇帝’,这说明他还在给自己留后路。”

“亏得朕还对他如此信任……”武承煜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他还有可能回头?!”

“不是回头,是谈判。”海宝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萧衍要的是家族荣辱、血脉传承,不是天下。如果我们能给他一个比当皇帝更有吸引力的条件,他未必不会倒戈。”

“什么条件?”

“承认萧家为独立世家,不受何家节制。”海宝儿一字一字道,“萧衍先祖和何智藏先祖一样,被何家赶出去八十年,他们最想要的是什么?不是天下,是认可。是堂堂正正地做回‘萧家’,而不是‘何家的分支’。如果朝廷愿意承认萧家的独立地位,萧衍就有可能倒戈。”

武承煜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有道理。可就算萧衍倒戈了,北盟、东边的几股势力、西平军——这些人怎么办?”

“一个一个解决。”海宝儿的手指移向地图的北方,“北盟是乌合之众,各怀鬼胎。他们的首领不是一条心,只是暂时联合起来。只要我们在他们之间撕开一道口子,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他又指向西边:“西平军是百年王侯国余孽,根基不稳。马家自称‘西平王’,可西边的世家大族未必都服他。我们可以扶持一个亲朝廷的势力,跟西平军打擂台。”

最后,他指向东边:“东边的情况最复杂,也最好解决。那些小势力互相攻伐,谁也吞并不了谁。我们不需要出兵,只需要派使者去分化瓦解,给他们封官许愿,他们自己就会乱成一锅粥。”

武承煜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可那光芒只持续了片刻,又暗淡了下去。

“太傅,你说的这些,都需要时间。”他的声音低沉,“可我们没有时间。何家已经动手了,今天派刺客,明天就可能派大军。朝廷连五万人都凑不齐,怎么打?”

海宝儿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景家的家主令,放在御案上。

“陛下,景家有暗卫一千二百名,修为都在地七境以上。”他的声音平静,“我已经传令景十三,让他调五百人来皇城,归陛下调遣。”

武承煜的瞳孔骤然收缩,又喜又惊:“五百名地七境以上的高手?”

“对。”海宝儿点头,“还有,高家也答应出兵相助。高家老祖虽然散功了,可高家的底蕴还在。他们能调动至少两千名精锐弟子,修为都在天六境以上。”

武承煜的手在发抖。五百名地七境、两千名天六境——这股力量,足以横扫任何一个国家或一支叛军。

隐世世家的底蕴,果然不是世俗势力能比的。

“太傅,你……”他的声音哽咽,“你做了这么多,朕却什么都不知道。”

海宝儿摇了摇头:“陛下,臣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感动,是为了让你能睡个安稳觉。接下来,你还有很多硬仗要打,必须养好身体。”

他伸出手,搭上武承煜的脉搏。脉象浮而无力,沉而空虚,尺脉微弱——元气大伤、精气枯竭之象。他皱了皱眉,从药囊中取出一枚续命丹,递过去。

“吃了它。从今天起,每天按时服药,按时休息,不许熬夜,不许操劳过度。这是命令。”

武承煜接过药丸,塞进嘴里,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海宝儿,眼眶通红。

“太傅,谢谢你。”

海宝儿摇了摇头,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陛下,臣和臣的手下等人要离开一段时间。”

武承煜一怔:“去哪里?”

“我去找一个人,一个也许能帮我们翻盘的人。”海宝儿的声音平静,“至于除我之外的其他人,我想让他们暂时全都隐蔽起来,我估计何家的反扑会很快到来。”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也没说他的人会藏到何处。武承煜也没有问。他只是坐在龙椅上,看着海宝儿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然后低下头,看着御案上那张画满红叉的地图,攥紧了拳头。

当天夜里,海宝儿离开了皇城。

他骑着紫灵,独自一人,向东南方向飞去。敖烈要跟来,被他拒绝了;景十三要跟来,也被他拒绝了。他只带了紫灵,和那三十六根金针。

紫灵在夜空中穿行,速度极快。罡风在耳边呼啸,云层从身侧飞速掠过。海宝儿伏在它背上,闭着眼睛,脑海中飞速运转着。

他要去见的人,是萧衍。

不是去劝降,不是去谈判,而是去——救他。如果救不了,那便杀他。

萧衍必须要么救他活要么让他死。不是因为他背叛了,而是因为他不死,何家就会利用他,利用萧家,把整个东南变成战场。到那时候,生灵涂炭,尸横遍野,他海宝儿就是罪人。

可他不想杀萧衍。萧衍是他爷爷的义子,是他的长辈,是对他有恩的人。他下不了手。

所以他要去见萧衍,当面问他一句话——“你真的想好了吗?”

如果萧衍说“想好了”,他就杀了他。如果萧衍说“没有”,他就救他。

紫灵飞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终于到了萧衍在北徐州的临时治所——彭城。

彭城已经戒严了。城墙上站满了士兵,刀出鞘,箭上弦,甲胄森然。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护城河里倒映着初升的朝阳,波光粼粼。

紫灵在城外的一处树林中落下,海宝儿从它背上跳下来,拍了拍它的脑袋。

“在这里等我。”

紫灵蹭了蹭他的手指,发出一声轻鸣,像是在说——“小心。”

海宝儿转身向城门走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他的衣裳在晨风中飘动,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朝阳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

城墙上的人看到了他。一个校尉探出头来,厉声道:“站住!什么人?”

海宝儿抬起头,看着那个校尉,声音平静如水:“告诉萧衍,海宝儿来了。”

校尉的脸色变了。他当然知道海宝儿是谁——九五天医,逸王,梅花卫的“梅二”,天医门、浮青阁及挲门的总执盟,萧大都督的少主。他连忙转身跑下城墙,向府衙飞奔而去。

片刻之后,城门缓缓打开,吊桥落下。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站在城门口。

丁优墨。天下第一望族之首,丁家的家主。

“逸王殿下,别来无恙。”他拱手行礼,嘴角挂着淡淡的笑,“萧都督在府中等你,请跟我来。”

海宝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有劳丁家主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彭城的街道,向府衙走去。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的店铺都关着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这座城市,像一座死城。

府衙到了。

丁优墨推开大门,侧身让海宝儿进去。海宝儿跨过门槛,走进院中。院中站着两排护卫,个个气息深沉,修为都不是很高,但个个狠厉,显然是从千万人杀出来的悍兵。他们的目光像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海宝儿,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出手。

海宝儿没有看他们,径直向正厅走去。

正厅的门敞开着,萧衍坐在主位上。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佩长剑,面容冷峻。他的头发竟不知何时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他的身边,站着几个萧家的长老,个个面色阴沉,目光不善。

海宝儿走进正厅,站在萧衍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大都督,别来无恙。”

萧衍的手微微握紧。他看着海宝儿,目光复杂至极。

“少主。”他面露愧疚,迟疑道,“你不该来的。”

海宝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萧衍挥了挥手,示意屋中的长老们退下。长老们对视一眼,有些不情愿,有些保持警惕,可还是鱼贯而出。正厅里只剩下海宝儿和萧衍两个人。

“坐。”萧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海宝儿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正是萧衍写给他的那封。

萧衍看着那封信,沉思良久。

“少主,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声音小的几乎听不清,“我真的会起兵。家族敕令不可违,列祖列宗的遗命不可违。我可以对不起你,可我不能对不起萧家。”

海宝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萧家遗命,比天下苍生还重要吗?”

萧衍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并不怪你起兵,但你还是之前那个心系天下、爱护百姓、胸怀大志的萧衍吗?!”海宝儿的声音不疾不徐,可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割肉,“现在东南变成了战场。战场之上,生灵涂炭,尸横遍野。你知道会死多少人吗?你知道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父母、妻子、孩子,会怎么活吗?”

“我知道。”萧衍的声音在发抖,“可我没有选择。”

“你有。”海宝儿的声音忽然拔高,“你可以选择不做何家的棋子!你可以选择不做萧家遗命的傀儡!你可以选择——做你自己!”

萧衍眼眶泛红。他呆呆地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才又继续开口。

“少主,你所言,我皆了然于心。”他抬眸直视,语气沉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可我仍要问一句——若武氏依旧执掌朝纲,这天下烽烟,便能即刻止息吗?!若世间当真有一人,能挟雷霆万钧之势,聚百万披甲雄师,横扫四方乱局,重塑山河秩序,这般人物,你便要以谋逆叛臣之名,冠于其首吗?!”

海宝儿一时默然。

萧衍这一问,早已跳出“臣对君”“下犯上”的世俗伦理,而是站在治乱兴亡、天下为公的历史高度,完成了对传统忠君观的颠覆与重构。

他的质问,本质是在回答一个贯穿自古王朝史的核心命题:当政权无力护国安民,天命与民心是否还归属于旧朝?

取而代之者,究竟是叛臣,还是拨乱反正的天命之人?

海宝儿怔怔立在原地,心潮翻涌如沸。直至此刻,他才真正彻悟——无论萧衍是被逼举兵,还是本心所向,只此一问,便已让海宝儿窥见了他胸中藏着的万里山河,与那不肯屈从乱世的滚烫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