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都是安卿说婉拒的话,大长公主从没有这般决绝的言语,今晚上在大殿中的那一丝丝旖旎的跌宕,彻底冷却下来。
安卿望着大长公主纤瘦端庄却又决绝的背影,一时间心中空荡荡的摸不清虚实,直到一阵冷风刮过酒热的面庞,安卿打了一个寒颤,从大长公主决绝的话语中醒过神来。
大长公主的离开带走了身边一批宫人,独留他一人在这昏暗的宫道上,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
辜负了大长公主的一片真心,或许将来某个时分,也或许现在他就有了一丝丝后悔。
可那一丝丝后悔抵不过家族对他的期望,抵不过自己定下的志向。
安卿垂下眼,不再去看大长公主的背影。
他以为大长公主不懂他的志向,可她是懂的。
突然有些心灰意懒,不太想这些公事,不太想面见太子殿下,他想回去静一静,理一理,过后他还是安然不动的安卿,走向他既定的命运。
安卿转身一步一步离开了皇宫,遇见打招呼的大臣,他如往常一般浅浅一笑。
有大臣觉得安太傅今日有点奇怪,可安太傅又如往常一般有礼,终究是将心中的疑惑埋下。
哪曾想到安卿刚刚已经彻底跟大长公主说开。
大臣还想着今日大典上大长公主的态度,安卿还是最有可能成为大长公主驸马的人选。
不过他们也不敢调侃,安太傅是听不得这些,大长公主尊贵如斯,他们怎敢明目张胆的议论。
安卿意会到什么,如玉的面庞微僵,加快了步子,有些狼狈的上了自家的马车回府。
打招呼的官员:安太傅今日越瞧越不对劲啊!
温黎转过身后说了那些话,就没再管过安卿面色如何,心情如何,反正该说的她都说了。
她自认为原主和安卿,她和安卿,没有任何两厢情愿的感情,到这也就这么过去。
她的心神完全被那一晃一晃的熟悉事物吸引,暂停了出宫的想法。
她倒是要看看是不是那个逃跑的小家伙。
温黎靠近了些,一条油光水滑的黑色尾巴从拐角伸出来,像是钓竿上的鱼饵一晃一晃,想要吸引它的猎物。
温黎对着身后的宫人抬手,示意他们暂且不要动,也不要说话。
冷笑一声,拎着繁复的裙摆转过了墙角,自上而下,挑着眼尾,高贵冷艳,不冷不淡,又毫不惊讶地瞥着熟悉的黑猫,一点儿再遇的惊喜都没有。
黑猫娇小的身子被一片阴影逼到墙角,没有像前几次龇牙咧嘴不让靠近,也不像一般的猫喵喵叫讨好,身上的防备姿态尽量放下,夜里绿油油的猫眼儿仰着望她。
一人一猫就在拐角处对视了一会儿。
猫儿小小的身子似乎在寒风中抖了一抖,也不知是猫毛被风吹到后产生的错觉,还是当真被风吹冷了在打颤。
温黎想起了那猫毛摸起来的手感任何皮草都比不上,准备硬下来好好冷冷这只猫儿的心软了软。
她本打算这猫真那么热爱大自然,她就放它自由,没成想再次撞上,这猫还没了上次的凶狠模样,温黎又开始犹豫着养不养。
不管心中如何想,温黎面上还是维持着冷淡的模样,不过也不曾离开就是了。
温黎惊讶的眸中黑猫主动向着她靠近了一步。
不是,这是学会主动勾引她养了?以前不是很不愿意,还逃跑吗?
这般主动,温黎心中本就没多少期待,这下子更是心软了。
完蛋,她怎么觉得自己有成为猫奴的潜质……
鉴于黑猫以往的黑历史。
温黎果断转过身,试探这只黑猫,是不是真的想她成为它的主人养着它。
温黎试探着走了几步,猫的步伐太轻盈,她听不见脚步声,眼神示意着看向她身后的侍女,侍女还算是有默契,对着她点点头。
温黎涂抹了口脂的唇瓣往上扬,转身后,弧度迅速收起,这小东西机灵的很,她可不能让它骑到自己头上。
养猫是乐趣,却不能让它成为自己的主子。
黑猫不知什么时候从拐角处走了出来,已经跟到她身后,她停下,它也停下,似是迟疑着要不要靠近,抬起的前爪缓慢的放回,歪着头,瞪着圆溜溜的翠绿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温黎似乎听见一只小奶猫对着自己喵喵叫了一声,浑身一酥。
当然这只是它这种姿态下,温黎自动产生的配音。
温黎捏紧手,心怦怦跳,没办法实在是太可爱了。
反正这里没什么外人,温黎没什么大长公主形象的蹲下,裙摆像是绽开的牡丹花铺展了一地,月下不染纤尘的女子如世外仙姝般,缓缓对着一只猫儿伸出洁白细腻的右手,面色清冷,眸中却温柔期待。
与太子记忆中的姑姑相似又不相似,终究是渐渐重合。
温黎被那一下猫猫歪头杀击中了小心脏,等做完动作又觉得有些好笑,这只猫儿那般警惕,向着自己迈步已经是极限,怎么还会跟她亲近。
黑猫翠绿的眼睛闪了闪,歪着毛茸茸的猫脑袋僵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一步一步迈着优雅的猫步靠近了面前的尊贵女子。
温黎一瞧有戏,期待的没有收回手,宫人们也被温黎一只手止住。
黑猫走到温黎面前顿住,小小的脑袋又迟疑了一下,见女人还是不收回手,小小的爪子僵直着放进她的掌心。
小小的猫爪收了锋利的爪牙,在洁白微粉的掌心小小一团,弹弹的暖暖的。
随后黑猫就发现自己的身子瞬间抬高。
翠绿的猫眼瞳孔皱缩成一条竖线,后腿下意识的蹬踹,将华丽的裙摆勾出了丝线。
“伤了本宫一根头发,本宫就将你阉了。”温黎发现这只猫儿是一只公猫,它蹬后腿,她也有些慌,担心这家伙伤着自己,也担心自己一不小心扔出去,这小家伙一定没命。
没成想这话有效,猫儿在她手上不动了,温黎暗暗舒口气,含笑着将猫抱在怀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猫是不是长大了一点,好像重了。
黑猫再次落在暖香一片的绵软中,又不能挣扎,瞳孔紧缩到模糊不见。
温黎可不管这些,黑猫身上毫无异味,甚至还是上回那般清香,果然是只爱干净的猫儿,抱着猫揉毛捏爪子,一步都没有落下。
她是看不见自己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快养成的猫奴。
太子恍惚间回神,姑姑已经将微微挣扎的黑猫抱在怀中,一揉再揉,一点儿也不嫌弃黑猫身上是否有脏东西,脸上的表情柔出了水,和小时候拉着他手喂他点心时一样温柔。
可现在这份温柔不仅给过安卿,还给了一只黑猫,再不曾给过自己。
太子身边的太监欲言又止,殿下,您快将宫墙砖掰下来喽,您的手不疼吗?
大长公主不就是抱了一只猫,何至于此啊!
温黎这边对着黑猫亲香够了,心满意足,打道回府。
至于那位惊鸿一瞥的大理寺少卿,既然差不多确定,她有的是办法见着人。
温黎转身走人,一道姑姑让温黎一阵头皮发麻,抬眼望去,原来是金尊玉贵的太子,俊秀的脸上还带着点酒醉的红,刚刚席间跟小郡王喝了不少啊。
“今日宴席上,瞻儿喝了不少酒 ,怎么还没有回宫休息?”温黎眯着美眸,一下一下摸着怀中的猫儿,心情正好,衷心的关心几句便宜晚辈。
太子听出温黎的关心真心实意,乱糟糟一团乱的心,似被一双手抚平了糟乱,舒服许多,“想随便走走醒醒酒,没成想遇见了姑姑。”
温黎不管太子为什么不在宽敞的太子宫走走,或者在回太子宫的路上走走,非得在出宫的路上走走,她现在打完了招呼,想走人了。
“那太子别太晚回去,早些休息,姑姑也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温黎扫向太子身后的宫人,“你们好生照顾太子殿下。”
太子身后的宫人们忙行礼。
刚刚那一幕,大长公主满身柔和,现在抱着黑猫,美眸轻轻瞥过来,那一眼的威压,让人头皮发麻,不敢不遵命。
太监感叹:大长公主就是大长公主,不是一般贵女能比。
温黎要转身离开,太子忽然又开了口,“姑姑,若是您不想再看见安卿,我可以将安卿调离京都。”
安卿是太子的左膀右臂,之前都没有调走,现在说调走,刚刚她跟安卿一刀两断的话,太子都听见了。
看来太子对原主的感情比她想象的复杂深厚,温黎揪了揪怀中的毛,察觉到怀中的挣动,她缓缓地抚摸。
“瞻儿不必,安卿是忠于我朝的人才,你不可因为姑姑意气用事。”
温黎可不想因为调任,其他人再次猜测他们的关系。
“瞻儿都听姑姑的。”
或许姑姑当真放下,才不会在意安卿在何处。
温黎回了公主府,准备将黑猫交给暗四,让暗四带着它去好好洗一洗。
没成想在她怀里乖乖的猫儿,要去暗四手中时,又挣扎了起来,为了不让暗四再变成大花脸,温黎决定带着黑猫进浴池。
当然是她先洗,它再洗,她暂时还没喜欢到和猫一起洗澡。
侍女们服侍她脱下华服,穿着薄透的中衣,还能看见里面水红色的小衣,托起榻边安安分分蜷缩成一团的黑猫去沐浴的耳房。
“嘶。”温黎惊讶于又开始挣扎的黑猫,差一点点勾起的不是小衣,而是里面细嫩的皮肉,“你这猫儿当真不知好歹,竟然又想要挠人。”
温黎心中又惊又气,也不管怀中僵硬的猫条,找着榻上的大红汗巾,手法还算娴熟的将猫儿四肢捆绑起来,要是中间插一根棍,可不就是村中待宰杀的猪吗?
想到这,温黎又觉得好笑,将挣脱不得的黑猫仍在榻上,一点点脱了身上的衣裳,走进水中,完全没看见猫儿瞪圆溜了猫眼,死死歪着脑袋朝外面,再不敢看她这边。
温黎舒舒服服洗了澡,将折腾黑猫出的汗,还有身上的酒味洗了,换了衣裳后,去看榻上的猫。
“怎么着一只小奶猫还有羞耻之心,知道什么是非礼勿视?”温黎隔着阻力将小黑猫的脑袋扳过来看着自己,也不知她是不是多心,总觉得这小家伙好像在看到她衣衫整齐后松了一口气,以前也不是没有养过猫,猫有这么灵动?
温黎不得不怀疑,这小家伙当真是成精了,跟上个世界的长生蛊一样只差化形。
不过这个之后慢慢观察再说,先将这小猫儿洗干净睡觉,她实在是有些顶不住困倦。
发誓不当猫奴的温黎,一举一动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将这只猫儿在水中里里外外洗了一个遍,就是它拿着尾巴掩住的地方,温黎也是毫无羞涩之心地拿着帕子洗了洗。
说来也奇怪,她也没嫌弃,以前养的猫,她可没这么伺候过。
拿着干毛巾擦干净猫一身的水,猫毛炸起,猫却是萎了,活像是被欺负的小媳妇。
温黎将它放在床上,准备抱着暖乎乎的猫一起睡,这家伙非得蹦跶到床边的榻上不挪窝。
温黎打了个哈欠,也不管它了,只要不再次失踪就行,抱着被子香香睡了一觉。
榻上的黑猫听着绵软的呼吸声,猫尾巴在猫脸上掩住好一会儿,睁着绿油油的猫眼,从窗户的缝隙溜到廊上。
一双黑靴挡在面前。
黑猫微露着雪白的牙齿往上看。
暗四不为所动,上次让大长公主失望,这一次绝对不行。
一人一猫在廊上僵持,暗卫们在各个隐藏点一眨一眨看着这有趣的场景。
最终还是暗四更胜一筹,猫儿轻巧地跃上窗户,悄无声息地钻回了房间。
暗四松了口气,其实他也摸不准能不能堵住这只猫,毕竟大长公主喜欢,他不敢伤害。
而且上一次这只猫儿怎么溜出府,他至今没有查清,只能更谨慎地盯着。
温黎一大早睁开眼睛,第一眼扫向榻上,那一抹黑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