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新兵颤抖着将面具扣在脸上,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却只吸入了满嘴的泥沙。他绝望地扯下面具,由于吸入了一丝飘来的黄色毒气,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整个人跪在泥水里,发出了剧烈的干呕声。
“咳咳……团长……面具……面具废了……”一连长痛苦地捂住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吸入的空气却像是带着倒刺的刀片,疯狂地切割着他的气管。
看着满地残破、被泥水糊死的防毒面具,看着那些在泥坑里因为窒息而开始痛苦翻滚的战友,李云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真正的绝望。
这不是被子弹打中胸膛那种痛痛快快的战死,这是被按在案板上、剥夺了呼吸权利的凌迟!
死亡的阴霾,重重地、死死地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黄色的毒气越来越浓,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紧紧扼住了尖刀团这八百壮士的咽喉。
“张合……旅长……”李云龙仰面倒在泥水里,绝望地看着头顶那片被暴雨和毒雾遮蔽的压抑天空,指甲深深地抠进了烂泥里,“老子……老子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个破林子里了……”
南洋的暴雨在肆虐了整整一夜后,终于在凌晨时分渐渐收敛了它的狂暴,化作了连绵不绝的阴冷细雨。
漫长、压抑且充满了无尽血腥与哀嚎的一夜,终于熬了过去。破晓的微光,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极其艰难地穿透了厚重如铅的乌云,又费力地挤过那层层叠叠、高达三十多米的茂密热带树冠,最终化作几缕惨白的光晕,投射在了这片被称为“葫芦谷”的死亡绝地之中。
随着天色的微明,峡谷底部的能见度开始缓慢地恢复。但这份光明并没有带来任何希望,反而将昨夜被黑暗掩盖的残酷地狱,毫无保留地撕裂在所有残存战士的眼前。
太惨烈了。
原本长满低矮灌木和蕨类植物的谷底,此刻已经被彻底翻耕成了一片泥泞的血肉磨坊。大大小小的弹坑里积满了暗红色的血水,残肢断臂、被炸碎的内脏混合着破碎的军装,在泥沼中触目惊心。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味、尸体加速腐烂的恶臭,以及昨夜日军试射的那几发毒气弹残留的苦杏仁味,混合成了一股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绝望气息。
李云龙背靠着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大半个身子泡在冰冷的泥水里。他那张原本如刀削斧凿般坚毅的脸庞,此刻已经被黑色的泥浆、黑灰和暗红色的干涸血迹彻底覆盖,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透着野兽般凶狠与绝望的眼眸。
“团长……”一连长艰难地挪动着只剩下半截的右腿,用沾满泥巴的手将半块被血水泡软的压缩饼干递了过来,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一营……一营打没了。三营还剩下不到四十个能喘气的。咱们的弹药……彻底见底了。”
李云龙没有去接那块饼干,他默默地卸下手中那把波波沙冲锋枪的弹鼓,看了一眼。
空了。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四周。在这片不到半个足球场大小的低洼地带里,三百多名伤痕累累的尖刀团将士,正三三两两地挤在泥坑和残骸背后。重伤员因为高烧和伤口感染,在清晨的冷风中发出微弱的、无意识的呻吟,但所有还能动弹的人,此刻都没有说话。
他们默默地从腰间拔出了刺刀,将那冰冷、生锈的三棱军刺,死死地卡在步枪的枪管上。没有子弹了,那就不开枪。这支从晋西北一路杀到南洋的铁血部队,即便是陷入了十死无生的绝境,也绝对没有放下武器投降的传统。
“弟兄们。”李云龙撑着巨石,缓缓站直了那摇摇欲坠的身躯,他抽出背上的那把已经砍卷了刃的厚背大刀,眼神中透出一股向死而生的疯狂。
“今天,咱们是出不去了。张旅长的装甲部队进不来这片破林子,咱们也等不到救援了。但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上几个日本猴子垫背!准备好,等鬼子冲锋的时候,给老子用牙咬,用刺刀捅!咱们黄泉路上,再他娘的做兄弟!”
“杀!杀!杀!”
三百多名残存的壮士,在血色微光中发出了最后的咆哮。他们已经做好了拼刺刀殉国、玉碎于此的全部准备。
与谷底那悲壮而绝望的死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四周高地上日军阵地里弥漫着的、极度狂热与傲慢的胜利气息。
103高地主峰,日军南方军特种化学战中队的阵地上,一片忙碌却井然有序的景象。
“快!动作快点!不要让底火受潮!”
日军中队长挥舞着指挥刀,大声呵斥着。在掩体的后方,几十具八九式掷弹筒已经被固定在了坚硬的岩石上,炮管全部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负仰角,死死锁定了下方那个再无任何退路的葫芦谷底。
在炮手的脚边,成箱的特殊化学弹药已经被全部撬开了厚重的木盖。那些弹体表面涂着刺眼黄色标识的毒气弹,在破晓的微光下散发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光泽。
这是混合了高浓度催泪剂和呕吐剂的致命生化武器。在这片没有风丝的低洼“滞气池”里,只要这几十发毒气弹齐射下去,那些中国士兵甚至连拼刺刀的机会都不会有。他们会在剧烈的咳嗽中咳出鲜血,在无法控制的呕吐中窒息,最终在极度的痛苦和痉挛中,变成一具具扭曲的尸体。
日军士兵们熟练地搬起这沉甸甸的死神镰刀,将其推入掷弹筒的发射管内。
“哐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宣告了毒气弹已经上膛完毕。引信被精准设定,只等最高指挥官的一声令下,这致命的化学浓烟就将如瀑布般倾泻入无路可退的谷底。
隐藏在半山腰指挥所里的小笠原大佐,通过高倍望远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清楚地看到了李云龙拔出大刀、准备肉搏的悲壮画面,这不仅没有让他产生对军人的敬意,反而让他感到了一种变态的愉悦。
“拼刺刀?太愚蠢了。”小笠原冷笑着摇了摇头,“大日本帝国不会在你们这群将死之人身上浪费一兵一卒的生命。大自然的屏障已经锁死了你们的装甲,而帝国的化学武器,将剥夺你们最后的呼吸。”
这场残酷的伏击战,在他眼中已经画上了完美的句号。曾经不可一世、在中国战场上横冲直撞的远征军第一装甲旅,他们最锋利的尖刀团,就要在自己的脚下灰飞烟灭了。
“传令下去。”小笠原大佐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通讯参谋,眼神冷酷如冰,“化学战中队,全弹发射准备。给我把那片峡谷,彻底洗干净。”
“嗨依!”
信号兵立刻冲出指挥部,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举起了手中的红色信号旗,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用力挥下,下达那个终结一切的指令。
“预备——!”
日军化学战中队长的手高高举起,几十名炮手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发射拉火绳,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而在谷底,李云龙和三百壮士也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上方,等待着那即将覆盖整个天空的毒气弹雨。死亡的阴霾,已经结结实实地贴在了每一个人的鼻尖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悬于一线的极致静谧之中,就在那面红色的信号旗即将斩落的瞬间!
天际线的尽头,突然生出了一丝极其诡异的异变。
“嗡…………”
那是一种非常沉闷、非常遥远的异响。它并不尖锐,也没有爆炸那般震耳欲聋,但它却有着一种穿透一切的物理穿透力。这声音突兀地响起,并非来自泥泞的地面,也非来自周围的山林,而是源自遥远的、被厚重乌云遮蔽的高空!
起初,这声音还很微弱,像是在远方天际边滚动的闷雷。但仅仅过了不到两秒钟,这声音便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在急速放大!
“嗡——突突突突突突!”
那声音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甚至硬生生地盖过了峡谷内偶尔响起的零星步枪射击声,盖过了瀑布般砸落的残雨声!
即将挥下信号旗的日军信号兵愣住了,他高举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向阴云密布的天空。
化学战中队长也皱起了眉头,他没有立刻下令开火,而是疑惑地竖起耳朵。
谷底的李云龙,原本握着大刀准备迎接死亡的手,猛地一颤。他那属于百战老兵的直觉,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某种不属于这片丛林、也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恐怖威压。
双方士兵、无论是处于绝对优势的日军,还是深陷死地的中国远征军,都在这同一秒钟,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抬起头,将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了声音传来的远方天空。
“那是什么声音?”小笠原大佐在指挥部里猛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快步走到观察孔前,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高级指挥官,他听过无数种战场上的声音。他听过重型轰炸机那沉闷的引擎声,听过零式战斗机俯冲时那尖锐的呼啸声,也听过中方59式坦克履带碾压路面时的金属摩擦声。
但是,此刻从天际传来的这种声音,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储备!
那不是活塞式发动机的轰鸣,也不是履带的摩擦。那声音中,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高频切割空气的剧烈撕裂声,而且,这声音的移动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完全无视了热带雨林那极其恶劣的空气动力学环境,正以泰山压顶之势,向着103高地疯狂逼近!
“突突突突突突——!!!”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狂暴!
如果说前一秒,那声音还像远方的闷雷,那么现在,这声音已经变成了一场近在咫尺的机械风暴!
那是一种巨大的旋翼以极其恐怖的高转速,疯狂切割、撕裂空气所产生的气动撕裂声。这声音密集、沉重、充满了纯粹的工业暴力美学。听在日军士兵的耳朵里,仿佛有成千上万只体型犹如重型卡车般巨大的钢铁马蜂,正从厚重的乌云深处成群结队地扑杀而来!
随着声音的逼近,空气中开始传来一阵阵规律的、极其剧烈的物理震动。
103高地上的树叶开始在无风的状态下疯狂抖动;日军士兵架设在岩石上的九二式重机枪,竟然也跟着这股声波产生了轻微的共振,发出“咔咔”的金属碰撞声;甚至连日军头顶戴着的钢盔,都能感受到那股从九天之上直贯而下的恐怖声压!
“八嘎!这到底是什么?敌人的空军吗?可是为什么没有听到防空警报!”小笠原大佐的脸色终于变了,原本的傲慢与狂热瞬间被一种未知的恐惧所取代,那种恐惧,犹如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不可能是轰炸机!大佐阁下,这种声音没有固定翼飞机的多普勒效应,它们……它们的速度在减慢,但声音却在变大!它们好像……好像停在了我们的头顶!”参谋长脸色苍白地尖叫起来,他那可怜的二战军事常识,正在被这未知的轰鸣声无情地碾碎。
而在谷底的泥水里。
李云龙仰着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自己满是泥污的脸上。他听着那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峡谷连根拔起的“突突”声,原本绝望的眼眸中,突然爆发出了一团前所未有的、极其狂热的精光。
“不是打雷……这是发动机!这是重型机械的发动机!”李云龙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一把扔掉手里的大刀,抓起刚才丢在泥水里的步话机,像个疯子一样对着天空狂笑起来。
“是旅长!是张旅长!老子就知道,这世上没有能困死他张合的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