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邦货仓已经完全交割完成,所有异于普通货仓的设施,改造,也都在派遣可疑人员外出送货的过程中,让那些不懂的工人干完。
硬件设施已经提不出任何疑点。
整体的队伍也都剔除的剔除,带走的带走。所有的老手,都跟着大部队去往新的货仓。
整个振邦货仓就是老汤带着一群新手在那接单,干活。以后会作为纯粹的货运终点站来使用,也就是新货仓的障眼法。
老汤不能走,李春秋见过老汤,不能铁男转移了,连老板都不见了,那李春秋就会怀疑货仓被他整体惊走。
这种变化太过彻底,太过突兀,反而容易被人惦记。
而老汤之前就是地下工作者,在伪装身份上,假装个老板很轻松。而且他之前的身份就是工人,流程,文件,都可以跟着做出来,使他这个老板很顺畅的开展工作。
夜色中,郑开奇在黄包车上点了一根烟。
顾东来继续说道,“王有财的店面正式开始了,起名是他哥哥的有才茶馆,他找了几个当地的手艺人,乍一看目前来说没什么特殊之处,几个人都有名有姓有住址,社会关系没问题。”
郑开奇丝毫不意外,“王有财刚被委以重任,当然也是离开了核心圈子,以教授的谨慎,他现在不可能把自己的棋子塞进去。
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因为我们有可能会继续观察一段时间。”
“但长远来看,如果王有财想出彩,想加入到核心层,他就必须得有所建树,而且时间不能太长。”郑开奇坐在后面说道。
“你的意思是?”顾东来问道。
“如果我是教授,这一个月我会平稳度过,在马上过年的那个月里,我肯定会给王有财点情报。
不在于多大多紧要,而在于真实。
真实的衔接,让每个人都感觉情报来源有据可查,交通站发展稳中提升,队伍也在慢慢扩大。
王有财的能力和信仰都无可挑剔。”
顾东来本来没觉得什么,后来不知怎么的,浑身打了个激灵。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啊。
很有可能毁掉整个组织的,就在于一个小小的疏忽大意。就像郑开奇,何尝不是上海特务机构和警务系统里的最大蛀虫?
看似是中流砥柱,其实却是最大的隐患。
“车子在哪里?”顾东来问道,黑暗中这里他不是很熟。
“施诗家左行两百米路口。”郑开奇说道,“没事多来露露面,露面了日本人反而不惦记你,你如果去了租界就不大露面了,反而会有问题,在想你干嘛去了。”
“行,你说了算。”顾东来说道,“反正新货仓那边万象更新,多一个我反而还麻烦点。我表面的工作快过年了,也没有那么忙了。”
为了配合李默在码头上的工作,以及他自身工作的便利,顾东来的身份也是租界一个小包工头,有郑开奇的加持,他干什么都好,甚至码头上的生意都是郑开奇出面给安排的。
坦坦荡荡,反而不被人琢磨。
一到了冬天,不管是远洋货运还是近海捕捞,都不是那么多买卖,也就闲了下来。
郑开奇没有多说。
一方面原因是,快过年了,我身边的力量都开始变动。
一是日本国会对自己的态度可能会引起不少的连锁反应,他需要注意很多事情。
另一方面,白蟒前段时间把自己送到了棚户区,这孩子需要被组织进一步接触,并且尝试吸纳了,因为他也知道自己一些秘密。
还有,阿奎马上成亲,他不想他结婚后还围着自己转悠,他以后的方向也要在棚户区。棚户区是一个需要好好经营,可以成为我党纵深完全足够的活动场所,而且这里土壤肥沃,被压迫的生活的水深火热的百姓太多太多,他们完全可以成为隐形的火种基地。
包括那些厂区的企业,必须通过渗透,以慢慢建立关系,在需要关键物资和支持的时候,能够用来换取一线生机。
这都是棚户区的重心。
齐多娣为什么从租界区了棚户区?战略重心的转移。
而他在棚户区,老董就可以再回租界,掌管新的货仓。
现在郑开奇自己都还不清楚新货仓的具体地点和名称,这也是一种保护。
地下警委的两大领袖,加上上海地下党的大总管,构成了这一三角。
棚户区的防御力量现在有三。
一是以齐多娣为核心的,我党地下党成员。他们散布在棚户区各地。随时可以开展工作,并积极支援某个地区。
第二是以彭家为核心的,旧有的棚户区的统治力量,在棚户区接受了南郊的整编后,现在松散的各家势力反而紧紧靠拢在了彭家身边,拧成了一股绳。
这股绳的头,现在捏在了郑开奇手中。
第三是,以维护厂区和生活区为名义组建的,由闲淡二人带领组成的安防小组。除了他俩外,都是实打实的难民组成。他们迫切的需要安全的生活,稳定的工作。
这一切,都在控制之内。
郑开奇有足够的把握可以掌控他们。
这是在棚户区的底气。
另外一个,就是自己掌控的行动处第四处,专门针对租界谍报活动的第四处。
以及掌管整个76号钱袋子的总务处。
他不能有事,他要是有了事,那真的就大事发生。
当阿奎去了棚户区,自己好说,家里就空档了些,就得靠顾东来多照看点。
毕竟快过年了,各方势力的改动都容易在此时出事。
这是往年的惯例。
顾东来除了给自己开车外,可以守着栖凤居。
这是最关键的安全问题。
南郊警署的存在只能震慑一般宵小,地痞流氓是不敢动弹,但面对有一定能力的特工特务,南郊警署又不够看。
特别是阿奎一走,他不能放任一群女人暴露在各方势力之下。
是顾东来回归的时候了。
当然这些没必要跟他细说。顾东来只要做事,就会认真去做,这一点很好。
他的脑袋不需要考虑太多。
“啊,对了。”
快靠近施诗家时,顾东来刚刚想起来什么一样,说道:“我从栖凤居过来前,看见薛雪颖过去了。”
“谁?”
“薛雪颖,那个女老师,女儿国彭嫣然的同事。”
郑开奇意外的不是谁是薛雪颖,而是听来干什么。
她刚犯了严重的错误,老董正联系老薛,准备让她停职检查的。
“她去干什么的?”郑开奇不动声色。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少。毕竟是跨部门,没必要犯了错误人尽皆知。
同志们需要不断进步,没有不犯错误的同志。
“不清楚。”顾东来揶揄了一句,“去那里还能干嘛?找你呗。”
“闭嘴吧你。”
郑开奇没好气道,但顾东来其实说的是对的。
还能是找谁?
肯定是找他。
是她自知错误?还是来确认一下死者的具体消息?
郑开奇满脑子官司,也就懒得管那么多。
“不过看她那表情,不像是羞答答的玫瑰,倒像是坚定的壮士,准备来完成什么壮举。”顾东来回忆道。
郑开奇撇撇嘴,完成什么壮举?
最终还是到了车边,他下了黄包车,边说着“这车你抽空多开开手,保证像手臂一样熟悉。”
顾东来乐了,“不是有个成语形容像手臂一样嘛?怎么?忘了?”
郑开奇淡淡说道:“怕你这莽夫听不明白。”
顾东来吃瘪,在打嘴仗上,他能输的时候不多。在他面前就没赢过,不管大小战役。
俩人刚靠上去,从车后面窜出来一个人影。
顾东来差点把腰间的兵器甩出去。
太吓人了。
却是施诗。
她缩着个肩膀,冻得厉害,看来已经呆了有一会了。
郑开奇慢慢放下摸向腰间的手,“深更半夜的干什么?不知道枪火无眼,人吓死个人。”
施诗笑了笑,举止有些僵硬,嘶了声,说道:“过来搭把手!”
“怎么了?”郑开奇有些疑惑靠近,女人浑身的力气通过双手压到了郑开奇手臂上,“脚麻了。”
郑开奇感觉她身上冻脸的寒气扑了过来,上下打量了她,高跟鞋,内旗袍,外披肩。身上的香气很迷人,应该是上的妆。
“你干嘛呢?”顾东来插话道。
施诗狠狠瞪了顾东来一眼,对郑开奇说道:“左右出去了一天也没回来,我有点担心,今天忙完了就出来看看。”
顾东来说道:“怎么不会打个电话问问,大晚上的在这里等,是不是脑子不大好使。”
施诗说了句,“你闭嘴吧。”又看向郑开奇,轻声道,“最近那么忙么?去棚户区也不去那边看看我——”
股东来说道:“他那么忙,哪有——”
施诗从头上摘下发簪,踩着高跟鞋就追上去捅他,“我攮死你我。”
顾东来不明所以,把这归咎于郑开奇的个人魅力。
自己长的比他帅气多了,怎么身边人都喜欢他?
当然,他只是很疑惑,并无其他想法。他于顾嫂恩爱黏糊的很。
“行了,别闹了,大晚上的,跟闹鬼似的。”郑开奇喝停了二人,叮嘱顾东来先离开,他有很多事要连夜禀告齐多娣。
等顾东来拉着黄包车离开,郑开奇知道,施诗是在这里等自己的,刚才当着顾东来的面,她没好意思说。
郑开奇也没想捅开这层窗户纸。
只剩下两人了,施诗在那幽怨道:“你好久没来找我了。”
郑开奇意外道:“在棚户区咱们也隔三差五见吧?再说了,只是偶尔让你演情妇,又不是真情妇。
我觉得你有些奇怪哎。”
施诗脸色异样了下,说道:“好朋友就不能多见面了?情妇就可以?你这人真有意思啊。”
郑开奇说道:“还真被你说巧了,最近这段时间,还是远一点比较好。”
施诗生气道:“怎么?用完我了?就不理我了?不是当时深夜敲我门带我走的时候了?”
女人转过身,高跟鞋跺的哒哒响。
郑开奇在那劝慰道:“什么用完你,什么深夜敲门,都说的什么!
这段时间远一点,是我好像再一次深陷漩涡,今天白天飘飘去看我,差点被杀。”
他把白天的事提了几句,施诗听得心惊肉跳。
狙击枪,女子躺倒在地,特务去追等等。
最后她来了句,“如果为你挡一枪,倒也是美事。”
郑开奇淡淡说道:“别疯了。子弹带着螺旋劲进入身体,血肉被撕扯,能让一个美人变成丑八怪。
不管是哪里,不管是身体的哪个部位。”
施诗撇撇嘴,“我又不是没见过你身上的枪伤,也没多丑啊,一个指甲大小的疤而已。”
郑开奇警惕起来,“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的枪伤?”
他身上的枪伤一部分是保卫南京时中弹,一部分是在上海滩被人枪击,大多是前胸后背。
他没记得自己在施诗面前袒胸露背过。
施诗则皱起眉头说道:“你忘了?你都忘了?”
郑开奇有些不明所以。“我该记得什么?”
施诗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他确实不会记得。”
她摇摇头,笑了下,“这么晚了,还要回去么?累不累?要不要去咱们的爱巢喝一杯?休息休息。”
郑开奇摇摇头,继而说道:“对了,明后天或者什么时间,可能要麻烦你一下。你这几天在诊所还是去棚户区?”
施诗狐疑道:“什么事儿?”
郑开奇无法说薛雪颖的事情,只能说道:“可能会有人想靠近我,你懂的,就那样。到时候你还是扮演我情妇!”
施诗咬牙道:“哪里来的骚蹄子?小浪货。”
郑开奇无奈道:“别说那么难听。”
“知道你是有妇之夫,还是汉奸头子,这个娘们还往上贴,是不是不要脸?是不是缺男人,是不是一按肩膀屁股就痒——”
女人说着说着不说了。好像有点自扇耳光。
郑开奇以为她收敛了一下,解释道:“到时候你要么表现的混不吝一些,要么就凶狠的收拾她一顿。都可以。”
施诗冷笑一声,“你尽管打电话,我要让她知道我的厉害。”
她这几天都陪着老雷在阿掖山下诊所,就在南郊。方便的很。
“走了。”郑开奇往车上走去,施诗有些哀怨,“真不喝一杯了?”
“大晚上的这么冷,我馋啊我。自己回去。”郑开奇上了车,施诗在那跺脚,“送我回去啊。”
“穿过巷子一百米。”
“我不,我害怕。”女人不依。
郑开奇指了指那边,“左右来了,他俩护送你。”
自己一脚油门踩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