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四人沿着山路继续往上走。
离开刚才休息的地方之后，山路变得和之前不太一样了。第一层城寨附近的路两旁还能看到树木和杂草，虽然被妖气浸染得有些发黑，但至少还有生机。而越往上走，植被就越稀疏，石头越多。到了后来，路两旁几乎只剩下了灰黑色的岩石和干枯的荆棘，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
这一路上谁也没有怎么说话。悟能难得安静，只是时不时抬头看看山顶的方向——那里有一座塔楼的尖顶露在岩石上方——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走。悟空走在前面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感知周围的动静。但走了这么久，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路忽然变得开阔了。
和第一层城寨完全不同。第一层有高大的城墙和手持兵器的小妖，压迫感是明面上的。但这里没有城墙，没有寨门，没有岗哨，山路两旁的树木在某个界限处戛然而止，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平地，全部铺着整齐的青石板，平坦得像一面巨大的棋盘。
空地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黑色宫殿，墙体是用近乎黑色的巨石砌成的。殿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任何东西，殿前的台阶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一样。
没有一个守卫。没有任何声音。
整座城寨安静得不正常。
悟能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脖子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师傅，这层怎么这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悟空也皱起了眉头。他双眼一凝，火眼金睛扫过整片区域——没有埋伏，没有阵法，没有暗哨。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空的。
没有人，悟空说，只有一股妖气——很强的妖气，就在那座宫殿里面。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比青狮精的妖气还强。
悟能听了这话，嘴里发干，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比青狮精还强——那是什么概念？青狮精好歹也是文殊菩萨的坐骑，活了上千年的妖王，变身金发之后看着也挺唬人的，结果被师傅一拳打进山壁里了。比他还强的——那能扛几拳？
至少两拳吧？悟能心里没底地想。
悟净站在最后，把月牙铲从肩上放下来，双手握住，没有说一句话。但他握铲的姿势比平时紧了一些。
四人站在空地的边缘，没有急着往前走。
风从空地上吹过，没有遇到任何阻挡，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打了几个滚，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琦玉看了一会儿那座宫殿，迈步走上了青石板。悟空跟在他身旁，金箍棒握在手里。悟能走在第三，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拍。悟净殿后。
四人穿过整片空地，走到了殿前台阶下。
就在这时，宫殿里传来了声音。
脚步声。
不紧不慢，一步一步，从深处传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很均匀，像是踩在某种固定的节拍上。
四人停下了脚步。
一个身影出现在殿门的光影交界处。
他穿着一身白袍，站在殿内的阴影中，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他没有立刻走出来，就那样站在门内的黑暗中，像是隔着一层帘子在打量外面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阳光下。
白象精。
他的皮肤白得发青，一张大脸，五官端正得有些过分，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鼻子——很长，一直垂到胸口，白中透粉，像一根柔软的玉管，安静地搁在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鼻子看起来甚至有些不太真实，像是用什么上好的玉石雕出来的。
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台阶下的四个人，表情很平淡——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任何敌意。就是那种你们来了啊的平静，像是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悟空走上前一步：
你就是白象精？
白象精点了点头。
是我。
你大哥已经被文殊菩萨领走了。你呢？你要拦我们吗？
白象精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悟空的脸上移开，看了看后面的悟能和悟净，最后落在琦玉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大哥是大哥，我是我。他的事是他的事，我的事是我的事。
他说话的语气很慢，不慌不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你们能走到这一层，说明我大哥确实败了。你们能过第一层，说明你们确实有些本事。但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没有风，但他掌心上方的空气开始震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地面上的碎石开始跳动，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我站在这里，有我的理由。
琦玉看着他。
什么理由？
白象精沉默了片刻。
很简单。我想看看——大哥说的那一拳，到底有多重。
话音刚落，他睁大了眼睛。
他的瞳孔变了——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了颜色。一轮同心圆状的紫色波纹从瞳孔中心扩散开来，一圈一圈，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上丢了一颗石子。在那紫色波纹的深处，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沉静，冷漠，深不见底。
轮回眼。
悟能站在后面，看到那双眼睛的一瞬间，后背一阵发凉。他的身体本能在告诉他——那双眼睛不对劲。
悟空也看到了，瞳孔微微收缩，握紧了金箍棒。
白象精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掌心，又抬头看向琦玉。
我大哥拿到的是变身的力量——头发变金色，看起来很威风。但那种力量打不中就什么都不是。
他抬起手，掌心对准了琦玉的方向。
我拿到的——不一样。
五指微微弯曲了一下。空气凝固了一瞬。风停了。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他的掌心涌出——不是往外推的冲击波，是往里拉的吸力。那股力量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抓住了琦玉的身体，将他往白象的方向拖拽而去。
万象天引。
琦玉被那股力量扯动，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的鞋底在石面上滑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移动了一小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底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擦痕。
他又抬头看了看白象精，眨了眨眼睛，表情有些意外。
白象精站在台阶上，紫色的轮回眼俯视着台阶下的琦玉，掌心的吸力还在持续。广场上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琦玉看着那双紫色的轮回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你的眼睛——还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