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心既定,七夏便不再犹豫彷徨。
首先做的便是将已空置一段时日的云舟,彻底收拾整理了一番。
最起码从外面看,易年还在这里。
挽起衣袖,拂去书架案几上的浮尘,将那杯凉透落灰的茶水洗净收起,将易年散落的书籍一一归位。
动作细致轻柔,仿佛易年只是暂时外出,她正在为他打理归来的居所。
每一个熟悉的物件,都能勾起一段回忆。
当云舟内部重新变得整洁有序,仿佛主人从未离开时,七夏才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从表面上看,这里不再像是一处被遗弃之地。
随后,开始以这艘云舟为基点,快速了解自她离开后,这片大陆上所发生的所有重大变故。
这个过程并不困难。
可越是熟悉,越是心惊。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了七夏心头。
眼下的局势何止是不乐观,简直是危如累卵!
妖族大军陈兵江畔,磨刀霍霍。
北祁虽全力备战,但胜负依旧难说。
这一切,都让七夏更加迫切地盼望易年能够早日归来。
有他在,北祁便有了主心骨,军心民心方能真正安定。
有他在,面对万妖王时才有一战之力,不至于在顶尖战力上被彻底碾压。
有他在,许多错综复杂的局面,或许才能找到破局的契机。
然而,盼望终究只是盼望。
现实是,易年依旧不知所踪,归期未卜。
而七夏也深知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等待。
于是,在一个夜色深沉的晚上,悄然离开了云舟。
白衣身影融入漆黑的夜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宽阔的离江,潜入了南岸妖族控制的区域。
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融入了周围的环境,在高空之中,远远地俯瞰着妖族大军的营地。
所见景象,令她清冷的眼眸中凝起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只见离江南岸,昔日荒凉的滩涂与林地,此刻已然变成了一个喧嚣而有序的战争工坊。
无数临时搭建的营寨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江边数个被选定的渡口区域。
灯火通明,如同白昼,无数身影在其中忙碌穿梭。
粗壮的木材堆积如山,如同一条条匍匐的巨龙。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拉动巨木的号子声、妖族监工凶狠的呵斥声、以及劳力们压抑的呻吟啜泣声…
交织成一曲残酷而高效的战争交响乐。
一艘艘体型庞大的渡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打造出来。
虽然工艺粗糙,但结构坚固,足以承载大量的兵员和妖兽。
更多的木筏小船如同蚁群般密集地排列在江边,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妖族的备战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效率之高,远超常人想象。
那种扑面而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战争压迫感,让七夏清楚地认识到,战争并非遥远的威胁,而是随时都可能爆发的现实!
箭,已然在弦上!
默默估算着对方的力量和进度,心情愈发沉重。
北祁这片历经磨难,刚刚看到一丝喘息之机的人间净土,恐怕用不了多久,便又要陷入到血与火的战乱之中了。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万年前那场席卷整个世界。
打得山河破碎,日月无光。
历史的轮回,难道真的如此残酷,要在这一世再次重演吗?
带着满心的忧虑,七夏悄然返回了北岸,回到了寂静的云舟之上。
时节已然入秋,江风带着越来越重的凉意,吹拂着云舟的纱幔。
七夏站在甲板上,感受着那侵入肌肤的寒意,不由得想起了去年那场席卷了整个世界的极寒。
那场寒冷几乎冻结了生机,带来了无尽的死亡与绝望。
如果…
如果离江再一次像去年那样,被极寒彻底冰封…
这个念头让七夏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那时,所谓的离江天险将不复存在!
它将会变成一条宽阔平坦的康庄大道!
妖族大军可以毫无阻碍地踏冰而过,从漫长的江岸线上任何一个点发起攻击。
北祁依仗的江水之利,将荡然无存!
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天空,又感受了一下空气中的温度。
今年的秋天,虽然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早晚时分甚至需要运功抵御寒气。
但比起去年那仿佛要冻结灵魂的酷寒,似乎还不算太冷。
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谁又能保证,那诡异的严寒不会再次降临呢?
七夏轻轻叹了口气,将这份深沉的忧虑压回心底。
眼前的危机尚未解除,远虑暂且只能搁置。
转身走回舱内,在那张易年常坐的躺椅上坐下,拿起一本他未曾看完的书,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目光,时而望向窗外波涛汹涌的离江,时而望向易年可能存在的远方。
等待,是煎熬的。
守护,是沉重的。
但她会一直等下去,也一直守下去。
直到他归来,或者,直到战火燃尽这片土地的最后一丝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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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缠绵,带着深入骨髓的凉意,无声地浸润着北祁皇宫那巍峨肃穆的殿宇楼阁。
夜色已深,大部分宫室都已熄了灯火,唯有巡逻侍卫那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偶尔打破这片被雨水笼罩的寂静。
然而,在这片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建筑群中,有一处地方此刻却依旧亮着灯,与周遭的黑暗格格不入。
那并非处理朝政的大殿,也非召见臣子的偏殿。
而是位于皇宫内苑,理论上只属于皇帝一人的起居之所——东暖阁。
按照祖宗礼法,宫闱规制,这里是绝对的禁地,除皇帝本人以及特许的侍从外,任何人不得擅入,更遑论在此居住了。
但此刻,东暖阁那扇对着庭院,雕刻着繁复龙纹的窗棂后,却映出了一道并非易年的身影。
周晚。
此刻正独自坐在东暖阁临窗的软榻上。
难得没有在那堆积如山奏章的议事殿中熬夜,而是选择了回到这里。
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墨色常服,少了几分平日里的英武锐气,多了几分难疲惫与慵懒。
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手边没有酒,没有茶,甚至没有一本书籍来排遣。
微微侧着头,深邃的目光穿透被雨水模糊的窗纸,毫无焦点地落在外面那片被秋雨不断敲打的庭院之中。
窗外,雨丝细密,连绵不绝地从夜空垂落。
打在庭院中的青石板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这声音单调清冷,更容易勾起人心底深处的寂寥。
在这无人打扰的静谧时刻,心底那根柔软的弦被悄然拨动。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北方,飘向了那片苍茫辽阔的草原,飘向了那个有着妖异眸子的少女。
不知她此刻是否安好?
是否也在某个雨夜,同样思念着南方?
而就在这雨声编织的寂静里,庭院之中毫无征兆地,悄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身影高大,几乎与庭院中那棵古老的梧桐树影融为一体。
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仿佛亘古以来便已存在。
一身古朴甚至显得有些陈旧的青铜军甲,在朦胧的雨夜和宫灯微弱的光晕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雨水顺着甲胄的纹路滑落,如同一尊来自远古的战神雕像。
周晚的目光几乎在那身影出现的瞬间,便从漫无目的的游移中骤然聚焦,如同最敏锐的鹰隼精准地锁定了对方。
他不认得这个人的脸,但他知道他是谁。
到了周晚如今的身份和境界,这片大陆上无数的顶尖强者,尤其是那些足以影响大局的人物,其形貌特征功法气息,早已烂熟于心。
而眼前这人,那一身独一无二的气息和军甲,正是最显眼不过的标志——
异人一族七王之首,天忍王!
周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但脸上并未流露出过多的惊讶或敌意。
依旧保持着坐姿,只是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目光平静地与庭院中那道高大的身影对视。
知道天忍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更知道他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之前在离江之上,异人一族的樱木王与安土王曾现过身,甚至还立下了大功。
加上易年以前曾明确对他说过,与异人一族有合作的可能。
易年看人的眼光和判断,周晚从未怀疑过。
所以此刻天忍王的出现,是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有力的表态。
这意味着,易年当初的预料是正确的。
与异人一族之间那看似不可能的合作,真的出现了开始的契机。
天忍王亲至,便是最大的诚意,也是谈判的起点。
庭院中,天忍王同样静静地站着,雨水顺着刚脸庞滑落。
那双深邃如同古井的眼眸,穿越雨幕,与窗内周晚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言语。
没有任何动作。
两人就这般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绵绵的秋雨,静静地对视着。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意念在交锋,在试探,在确认。
周晚能感受到天忍王目光中的沉静、审视,以及那隐藏在古老甲胄之下不容小觑的力量与意志。
天忍王也能感受到周晚那年轻身躯里蕴含的坚韧智慧,以及那份在巨大压力下依旧能保持冷静的王者气度。
他们之间,不需要多余的寒暄,不需要虚伪的客套。
双方都是聪明人,都清楚对方心中所想,所谋,所虑。
天忍王的到来,意味着异人一族在族长陨落。
异人一族选择了与北祁接触,寻求合作,以应对共同的威胁。
而周晚的平静以对,则代表着北祁愿意倾听,愿意考虑这种可能性。
所有的意图,所有的底线,所有的试探,都在这无声的对视中,悄然进行着。
这一刻,时间仿佛变得缓慢而粘稠。
两个分别代表着两股强大势力的人物,在这北祁皇宫最核心的庭院中,进行着一场关乎未来格局的沉默对话。
雨,依旧在下。
而某些事情的走向,似乎也在这雨夜之中,悄然发生了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