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东南沿海。
碧波万顷的海面上,晨雾尚未散尽。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浪花的气息,一阵一阵地扑向岸边。
这是一处偏僻的海湾。
平日里,除了偶尔来此捞鱼的渔民,几乎不会有人踏足。
可今日。
就在潮水刚刚退去的时候。
沙滩上,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是从海里爬出来的。
他浑身湿透,粗布麻衣紧紧贴在身上,海水顺着衣角不断滴落,在沙滩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身形极为魁梧,肩宽背厚,几乎比寻常人宽出一圈。
一头卷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露出古铜色的肌肤。
那肌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新有旧,像是经历过无数次搏斗留下的印记。
他挣扎着从浅水中爬上了沙滩,双手撑着沙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剧烈地起伏着,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终于。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重重地倒在了沙滩上,彻底昏死了过去。
而就在这时。
远处的礁石后面,传来了脚步声。
“郭大路,今天潮水退得早,我们要赶在渔民来之前多捞些鱼。”
“要不是你答应这破事,我们现在应该在山庄里喝酒呢。”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慵懒。
说话的是个打扮如男子的少女。
不是富贵山庄的燕七还能是谁。
而跟在她身后的,是个有些憨厚的男子。
这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布衣,腰间别着一把鱼叉。
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眼睛,一脸没睡醒的模样。
不是郭大路还能是谁。
急什么,鱼又不会跑。
郭大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沙滩。
下一刻。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是什么?
燕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沙滩上那道魁梧的身影。
她眉头微蹙,快步走了过去。
是个活人。
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
还有气,只是昏过去了。
郭大路也凑了过来,围着那壮汉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好家伙,这体格,比我大了整整两圈。这得吃多少饭才能长这么壮?
他伸手戳了戳壮汉的胳膊,硬邦邦的,像块铁板。
你看他身上这些伤,新旧交叠,怕不是在海上遇上了什么凶险。
燕七站起身,目光扫过海面,又看了看那壮汉身上湿透的粗布麻衣。
先救人。
郭大路一咬牙,双腿扎了个马步,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发力。
一把将那壮汉扛了起来,搁在了自己肩上。
他踉跄了两步,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龇牙咧嘴地往岸上走。
“这人可真重。”
“这要是搁在以前,天天啃馒头喝稀粥的时候,我怕是当场就得趴下。”
“我这渡劫境的修为怎么和假的一样。”
燕七提着竹篓跟在旁边,闻言轻笑了一声。”
“少废话,走吧,先回客栈。”
二人一路磕磕绊绊,好不容易将那壮汉扛回了海湾附近的小客栈。
郭大路把那壮汉往客房的床上一放,整个人便瘫在了椅子上,大口大口地灌着凉茶。
累死我了。
你说这人到底是谁,怎么会在那?
燕七没有回答。
她站在窗边,目光望向海面,眉头微微蹙起。
不知为何。
她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而就在郭大路救下燕七的时候。
大明各地的海岸上。
一道道身影都被海浪推上了海岸。
若是有人能够认出他们。
一定会大吃一惊。
因为这些被海水冲上岸的人。
无一不是佛门之中,境界最高的几人。
济公。
慧能。
赫然也都身处其中。
而与此同时。
远在万里之外的大洋深处。
一座孤岛之上。
两道身影半跪于地。
其中一人,面容清瘦,长发披散,一身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衣。
他手中的长剑断成两截,只剩下半截剑身还握在手中,剑刃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正是无名。
而在他身旁。
另一名老者仰面靠在一块巨石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口鲜血。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原本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身上那件素色长袍几乎被撕成了布条。
正是笑三笑。
二人竟皆已油尽灯枯。
笑三笑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想不到,才出狼窝,又遇虎口。”
“早知道,就和东皇太一拼了,那也好过遇到这家伙。”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活了这么些年,没想到,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祭日了。”
他咳了两声,又吐出一口血,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
“倒也好。活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
无名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半截断剑,目光空洞。
良久。
他方才长叹一声。
“我还是什么都没能做到啊。”
无名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
“这场大劫,终究还是到来了。”
“本以为我们绕到海上,就能绕开大秦的手段。”
“没想到,居然会遇到……。”
无名抬起头,目光越过笑三笑,越过悬崖,望向远方那片灰茫茫的海面。
“在见到‘他’之前,我真的就以为武神便是这个世界的极致了。”
笑三笑闻言,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天空。
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二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悬崖上安静极了。
只剩下风声,和二人粗重的呼吸。
可就在下一个瞬间。
二人同时感受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
二人的面色,几乎是同时变了。
笑三笑猛地坐直了身子,顾不上胸口的伤势,目光死死地盯着天空。
无名也霍然抬头,手中那半截断剑不自觉地握紧了。
下一刻。
天空变了。
云雾消散。
刺眼的太阳出现在了天空之中。
然后。
又一道光芒亮了起来。
那光芒同样的刺目,同样的炽烈。
就好像两个太阳同时悬挂在天幕之上。
那光芒就这样照得整座孤岛都亮如白昼,照得海面上波光粼粼,照得悬崖上的每一块岩石都纤毫毕现。
可无名与笑三笑却已然知道。
这一次,十死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