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
一处不起眼的村子里。
临时搭起的御帐旁，甲士持戈而立，但却远不如外围将士那般严整。
龙武军的兵卒三三两两地散在路边歇脚，有的倚着兵器打盹，有的凑在一处闲聊。
就连最基本的外围警戒都松松垮垮。
若不是附近还有边军的各处岗哨。
恐怕一群少贼都能够冲散他们。
御帐之内，李亨眉头紧锁地坐着。
案上摊着半幅舆图，他却半点看不进去。
他抬眼看向站在案前的郭子仪，语气中带着几分焦躁。
“郭爱卿，咱们已经走了一日一夜。”
“何时才能安全啊？”
郭子仪微微躬身，没有顺着李亨的话安抚，反而神色郑重地直言。
“陛下，臣今日巡查护驾队伍，有一言不得不禀。”
“龙武军久居神都宫禁，文驰武废，军纪委实过于松弛了。”
李亨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龙武军是天子亲军，素来重排场而轻实战，这点他心里清楚。
可被郭子仪当众点出来，终究有些颜面无光。
“禁军久不经战阵，些许散漫也是有的。”
“不过他们毕竟身份都不一般，整军一事还是要细细图之。”
“等过了河安稳下来，朕再下旨整肃便是。”
“陛下，军情如火，等不得。”
郭子仪摇了摇头，语气愈发凝重。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暴露圣驾踪迹。”
郭子仪话说得直白，李亨的脸色也愈发难看。
可还没等李亨开口反驳，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刻，李光弼掀帘而入，神色凝重。
“大帅，陛下！”
“后方斥候急报，正北方向发现蒙古轻骑，约有数千之众，正衔尾追来。”
“看旗号是蒙古军，但人数不多，似乎只是试探追击，还没摸清我军底细。”
“果然还是暴露了。”
郭子仪眉头一蹙，倒没多少意外。
龙武军这般招摇，若是还没被发现，那才是怪事。
李亨却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蒙古追兵，怎会这么快？”
“潼关不是还在我们手里吗，速不台怎么会分兵过来？”
“速不台用兵谨慎，哪怕只发现一丝踪迹，也必然会派骑兵探查。”
郭子仪沉声安抚了一句，随即当机立断。
“传令符存审，点三千精锐步骑，即刻前往后方阻击。”
“记住，不求歼敌，只求摸清敌军主将是谁、实际兵力多少。打退首轮攻势便立刻回撤，不可恋战。”
“领命！”
帐内，李亨依旧坐立难安，时不时抬头望向帐外，嘴里反复念叨。
“应该只是小股游骑”
“速不台主力还在潼关”。
郭子仪却站在舆图前，指尖在南岸的几条官道上划过，神色沉凝。
“陛下，起拔吧。”
很快，唐军再度动了起来。
在李光弼的催促下，龙武军护着銮驾继续向南行进。
只是经了追兵的消息，队伍里的慌乱之色更重了些，连脚步都乱了几分。
又行至天明。
就在李亨第三次派人去问后方消息时。
一名亲兵赶到，单膝跪地急声道。
“陛下，大帅，符将军回来了，符将军身负重伤！”
“蒙古的追兵很强”
郭子仪心里一沉，立刻迈步出帐。
李亨也踉跄着跟在后面，脸色惨白。
只见不远处，几名亲兵正扶着符存审下马。
他左肩的甲胄已经碎裂，脸色苍白如纸，连站都有些站不稳，全靠亲兵架着才没倒下去。
“存审！”
郭子仪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
“情况如何，敌军主将是谁？”
符存审喘了几口粗气，借着郭子仪的力道才勉强站直。
“大帅，来的的确是一些蒙古轻骑。”
“但他们的统帅……”
“是慕容垂！”
“末将刚接战就觉得不对，敌军阵型严整，进退有度，指挥调度滴水不漏。”
“我也是侥幸，才从阵中认出了慕容垂的将旗。”
“慕容垂！”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齐齐色变，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李亨更是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立柱才站住。
“怎么会是他？”
“速不台怎会派这等名将前来追击，难道他已经知道朕在军中？”
没人回答他的话。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
慕容垂这个名字，对于大唐众将来说，实在是太过沉重。。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费解。
若速不台真的摸清了圣驾在此，必然会亲率主力来围，绝不会只派几千人
可若只是普通的试探追击，又何至于派出慕容垂这等级别的主将？
“不对。”
李光弼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忽然摇了摇头。
“速不台若真想截杀圣驾，绝不会只给慕容垂几千人。”
“依臣看这恐怕不是重用，是排挤。”
“排挤？”
李亨一愣。
郭子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缓缓点头。
“慕容垂论本领，半点不在速不台之下。”
“如今虽屈居人下，但速不台岂能不忌惮？”
“潼关破城是首功，速不台自然想独吞，不愿慕容垂分一杯羹。”
“恰好发现了我军南下的踪迹，所以他才顺势把慕容垂派出来‘追击’。”
“而慕容垂心气何等高傲，被人这般排挤支开，心里岂能没有怨气？”
“他自然不愿为速不台出死力。”
“想来这也是符将军能够回来的原因。”
众人恍然大悟，可脸上的凝重却丝毫未减。
就算慕容垂没尽全力，那也是慕容垂。
武神级的人物。
现如今的护驾军之中。
也唯有郭子仪，袁天罡能够抵挡。
“大帅，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员偏将忍不住开口问道。
“要不要再派些人去增援？”
“没用的，他们去了也挡不住慕容垂。”
“徒增伤亡罢了。”
郭子仪说罢顿了顿，方才继续开口。
“我亲自带五千精骑前去阻击。”
“不可！”
“大帅三思啊！”
话音刚落，帐外瞬间响起一片反对声。
李光弼上前一步，急声道。
“大帅，您是三军主帅，身系全军与圣驾安危，岂能轻身犯险？”
“慕容垂虽勇，末将愿领兵前去，定能拖住他。”
“末将也愿往。”
“请大帅坐镇中军，护着陛下南下。”
众将纷纷请战，无一人赞同郭子仪亲自涉险。
郭子仪抬手压了压，止住众人的声音。
“诸位的心意，我知道。”
“但你们扪心自问，单论临阵对阵，你们谁有把握能在慕容垂手下撑住？”
“要知道，他可是武神境。”
帐内瞬间一静。
“更何况，慕容垂知道我在，必然会心生忌惮。”
“他摸不清我是不是设了埋伏，更会怀疑潼关那边是不是有后手。”
“以他的谨慎性子，绝不会不死不休。”
“而这份谨慎，就是我们能争取的时间。”
帐内众将沉默着，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他们不得不承认，郭子仪说得对。
李光弼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热，重重抱拳道。
“末将遵命。”
郭子仪拍了拍他的肩膀。
“光弼，我走之后，你就是主帅。”
“护着陛下与太上皇全速南下，一刻都不要停了。”
“末将记下了！”
李光弼声音沙哑。
“大帅务必保重。”
这时，李亨也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愧疚与惶恐。
“爱卿，大唐就全靠你了。”
“你一定要小心。”
“臣定不辱使命。”
郭子仪对着李亨躬身一礼，随即转身，再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