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何肆的想法很简单。
谪仙人体魄的优势在于,循环自造,内成一界,不受五劳七伤的影响。
而在医者看来,五劳所损,七伤内攻日久,便会致使三焦火盛,煎熬脏腑,真阴内耗。
继而发为消渴、虚劳、消瘅诸疾,骨蒸内热,肌肉消烁,气血耗伤,经脉失养,渐至痿、厥、偏枯,气满发逆。
对于武人而言,这是几乎无可避免的。
所以盛年不重来,武人一旦步入衰老,躯体癯酸,便再难精进。
所以何肆能够理解曾经大限将至的朱全生。
他会接连修持《续脉经》《透骨图》《阴血录》三本相辅相成的秘法,不是为了增益武道,单纯只是抵御躯体的损耗。
李且来算是半个例外,就算没有气机,也是瓮天之中当之无愧的第一流武者,只消他修成落魄法,天老爷都不敢无动于衷。
何肆自觉得自己这落魄法,暂且还是断头路,但好处依旧明显,不考虑厚积薄发的话,造化自身的能力超绝。
如果加之霸道真解,自蚀躯体,循环自资,气机一途,不就相当于修行了梯云纵,左脚踩右脚,扶摇直上?
如此,也不用担心血食恶堕。
我自己吃自己,总不用造恶业了吧?
在密宗诸多教派之中,便有燃指、烧身、舍身供佛、尸林苦修的教义。
便是以肉身痛苦消宿业、断我执、表至诚、求往生。
何肆不求往生,也不如何佞佛,只求那不分是非的业障不要如影随形就好。
虽然业力不虚,迹与心同受果报,但同样也有说法:只看身口七支业,莫问意中贪痴心。
至于躯体上的代价……正好是谪仙体魄最容易祛除的。
反正缺胳膊少腿也能长出来,掏心掏肺也能补完,这样的好躯壳,只用来和敌人换伤就太亏了。
至于累计的代价损伤,管他呢,死了算逑。
谪仙体魄的好处就在于只要不到顷刻身死的地步,一切状态都是巅峰。
何肆设想一下,即便只有三年五载时间,只要自己持之以恒,不舍昼夜地自蚀,凭借霸道真气不讲道理的存蓄,单以气机入二品还是没有问题的。
除沧尘子之外,瓮天八百年无人跻身二品,李且来那样又开一脉的自然另当别论。
何肆思前想后,往后几年,二品武人好像也就北狄贡真部的主君息长川是独一位。
然后以何肆浅薄的见识,有机会与息长川并肩的,曾经的内相刘喜宁算一位,得到锁骨菩萨遗赠的如意焰花上师算一位,重续脊梁的老赵算一位,重修刀道的大师伯吴恏算一位。
至于屈正师伯,他武道潜力确实有点儿差强人意,不出意外的话,师爷的判断不会错的,但现在出意外了,他一个好运的土着,已经逃出生天,变成拥有无限可能的化外之人了。
再往后,何肆认识中,就谁也望不到了。
他听大师伯吴恏说过,出镇大宁的项王陈垄项也是二品临门一脚,只是吃亏在年事已高,是日益增长的气机在和日渐衰老的躯体相争。
还有一位剑垄道蛮獠女子,曾经随同陈垄项一起,帮助过何肆阻击过谪仙,可惜老舅赊下的人情差些分量,两人未至主场,便半道折返,缘悭一面。
按照舅舅齐济的说法,如果没有武运加持,她绝对比太皇太后那老娘们还要骄悍嫖姚许多。
这些人中,除了项王何肆不太熟悉,其他都有个通类,就是都不走传统的武道六品。
何肆自然见贤思齐,但要说另辟蹊径,也不能纸上谈兵,原本的武道六品还是要规规矩矩走到四品或者二品的。
因为三品是个死胡同,一旦进入,没有大机缘大毅力,几乎终身无望二品,这是所有精熟武者的共识。
在何肆的计划中,他需得在化外跟着张吉士磨炼技击,学全武道,至少步入撄而宁的境界,如此,才约莫能在瓮天之中,于精熟的敏悟未彻和通微的未宏全体之间站稳脚跟。
而后借石攻玉,再开自己的武道,成就当世一流高手。
如此这般,那倒是死也无憾了。
念及此处,何肆心头豁然开朗,连手中的灵禄都不如何叫他紧巴了。
总之灵机再好,终归是别人呵出的废气,不如吃自己的身体来得实在。
这才是严格意义上的“自食其力”。
何肆将剩下的一捧灵禄放入怀中,笑道:“张娘子,剩下的这些神仙钱,我全部投入学斋那口水井之中了啊。”
“你脑子坏掉了?神仙钱扔水里,就用来听个响啊?”
“那倒不是,我知道这些用作流通的神仙钱,都是需要特地法诀打开的,才能用以吸收,敢问张娘子,知道开门之法吗?”
张津鹿一脸狐疑:“怎的,你不知道?”
何肆默默摇头,不知为不知。
张津鹿目瞪口呆:“那你刚才瞎吃什么灵禄,就图个穿肠而过,明早再囫囵拉出来吗?”
何肆笑道:“张娘子过虑了,我虽然不知道开门之法,但我胃好,能消化的。”
见张津鹿一脸不信,何肆又道:“请张娘子教我灵禄的开门法,待我将其依次投入水井之中,我与锦华同饮同食,别院之中也再无他人,这日常解渴、浣衣、沐濯,甚至于莳花弄草,彼此都能受益。”
“你要给他筑基?”
何肆摇头:“好好的,给他筑基做什么?习武安身,如何不算上道?”
张津鹿陷入沉默,半晌说道:“他不是习武的苗子。”
何肆反问:“何以见得?”
“在这方面,我和我爹的看法是一致的。”
何肆委婉道:“张娘子年纪尚轻,眼见差些也在情理之中,至于张吉士,我不说他欠缺识人之明,想来是自视过高,有些以己度人了。”
张津鹿无奈道:“你是真讨打没够啊。”
“这话张娘子会转述给张吉士吗?”
张津鹿皱眉,总觉得眼前这个小子,对于她和老父告状的行径,表现得有些期待。
何肆轻笑道:“我这个人,其实还算有些眼力见儿的,我总觉得锦华是块被大粪包裹的金子,只是对大粪感兴趣的人,往往不多。”
张津鹿瘪嘴道:“对大粪感兴趣的,那是正常人吗?”
何肆浑不在意道:“若非如此,怎能发掘锦华这块好料?不如锦华就交给我来调教?不是说我更加善于教学,而是锦华本来就有楚金越冶之姿。”
张津鹿没有表态,只是默默将开门之法教给何肆。
何肆一脸笑意:“定不负张娘子的期待。”
张津鹿嘴硬道:“我有什么期待的?”
何肆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