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谷的品质不好，做出来就这样。”
一旁的秦晚舟坐在最边上，似乎是看出了孙悟空的表情。
把自己碗里的汤推到孙悟空面前，“泡着吃就软了。”
孙悟空试了一下，果然好嚼多了。
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多谢，继续埋头吃东西。
你别说，来了无尽世界之后，不管灵谷饼的口感咋样，所带来的法则灵韵，确实能给道体带来温暖与好处！
裴苍喝了半碗汤之后放下碗，看着刘明。
“你在裂谷里说的那些话，我一路上想了想。”
秦晚舟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不知道师父跟这两个外来的散修在裂谷里聊了什么，但看师父的态度不像是在应付普通客人。
“有什么问题？”
刘明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鱼骨汤。汤的品质确实不怎么样，法则精华含量很低，但熬制的手法很用心。
“你说我的潮汐法则缺了退潮的那半截，这话我承认。”
裴苍的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画着一个圆弧，那是潮汐法则的轨迹，画到一半就断了，怎么都接不上去。
“但问题是我不是没试过，七个纪元里我试了不下一百次让潮汐回流，每次都是到了某个临界点就断裂。”
“临界点在哪？”
裴苍犹豫了一下。
他在考虑要不要把自己大道最核心的症结，暴露给一个认识不到半天的外人，这种犹豫和之前的那些宗主一样，是道修者的本能自保。
但他想了想归墟宗陆寂和赤焰宗燕横的例子。
那两个人一个闷了十七个纪元、一个暴躁了八个纪元，最后都在眼前这个外来者的帮助下突破了。
如果他们连最核心的东西都愿意交出去，他裴苍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藏着掖着。
“临界点在深渊裂谷的底部。”
裴苍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的潮汐法则跟裂谷底部有一个共鸣锚点，所有的法则能量都是从那个锚点汲取上来的。”
“但每次我尝试让能量回流的时候，锚点就会产生剧烈的排斥反应。”
“排斥？”刘明放下碗，“为什么？”
“我不知道。”
裴苍摇头，脸上划过一丝挫败，这种表情在道君巅峰的脸上极其罕见。
“那个锚点好像有自己的意志，只允许能量向外流出，不允许回灌。”
“我强行回灌过两次，差点被锚点的反噬撕碎神魂。”
秦晚舟的脸色变了，“师父，那两次您差点出事的时候我都不知道……”
“你知道了也帮不上忙。”裴苍语气平淡地堵了他一句。
刘明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敲了一下，苏若的数据分析同步接入。
“苏若，深渊潮汐法则的共鸣锚点，产生单向排斥反应，可能的原因有哪些？”
比起花费自己精力去推移思考，不如让苏若借着晶卡修真体系，铺设在九大星系上的超维算力分析来的迅速。
苏若的分析速度很快，“可能性排名前三：第一，锚点本身的法则属性就是单向阀结构，只出不进，这是某些深渊系法则的天然特性。”
“第二，锚点被万法宗共享网络的某种协议锁定了回流通道，只允许抽取不允许回灌。”
“第三，锚点在更深层连接着星域之外的某个法则源头，回流的能量如果灌进去，会触发那个源头的防御机制。”
第二种可能性让刘明的手指停了。
万法宗的共享网络锁定了回流通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不是裴苍个人能力的问题了。
共享网络在创建之初就设计了只出不进的单向阀，目的是从边缘宗门抽取法则能量供给核心区域。
边缘宗门的宗主永远无法完成大道的闭环循环，因为网络本身就不允许他们闭环。
“裴苍。”
刘明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灰发宗主，“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的潮汐法则回流失败，不是你自己的问题？”
裴苍的动作定住了。
“什么意思？”
秦晚舟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声音里透出接近怒意的紧张。
“意思是，万法宗的共享网络在你们星域搭建底层架构的时候，可能就已经把你的大道闭环锁死了。”
刘明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的潮汐法则向外输出能量没有问题，因为这符合共享网络的抽取逻辑。”
“但回流就会被拦截，因为回流意味着你的星域开始积累势能，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突破道源，而一旦突破道源，你的星域就会脱离共享网络的控制。”
“或者说，脱离现有体系的流转，会让‘整体’大道不顺畅！”
“总部不希望边缘宗门有人突破道源。”
一个星域的“小”道，和八百星域亦或者三百星域的“大”道，孰轻孰重，万法宗还是想的明白的。
再说，沧溟宗之前的沧溟星域，本就是初祖与二祖共同开辟然后融入到万法宗的。
虽然裴苍、秦晚舟等人之前祖辈可能是生活在沧溟星域的“土着”。
但现在，毕竟在万法宗的体系下成长，自然也明白这套体系的利益所在！
灶房里安静了。
张婶手里的石勺停在锅上方，汤水顺着勺沿滴落回锅里，一滴一滴，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裴苍的脸从疲惫，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塌陷成一种比绝望更深的东西。
他蹲在裂谷里挖了七个纪元的矿，以为自己突破不了是因为修行不够努力、方向有偏差、天赋有瓶颈。
原来问题根本不在他自己。
是网络锁了他。
“师父……”
秦晚舟伸出手想扶住裴苍的肩膀，被裴苍抬手挡了回去。
“别碰我。”
裴苍的声音从喉咙挤出来，干涩而空洞，“让我缓一缓。”
灶房里没有人说话。
张婶的石勺终于放了下来，她把灶火调小，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
刘明没有催促，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鱼骨汤喝完了。
过了大约二十息，裴苍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落泪。
道君巅峰在漫长的岁月里，已经磨掉了大部分情绪的外化表现，能让他红眼的东西不多。
同样的，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虽然认可万法宗，但别忘了，沧溟宗才是他的家！
而宗门的这些弟子，才是沧溟宗的未来。
他本以为自己突破不了道源，改变不了现状是自己的原因，所以他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
希望沧溟宗能培养出一个能带领沧溟宗改变现状，能突破道源的存在。
因此，他不在意沧溟宗的人口流失。
在他看来，无论是留在沧溟宗还是选择出走，去往万法宗更好的星域，都是沧溟宗弟子的选择。
每个人的大道不同，说不定离开沧溟宗的人，反而能更好的领悟大道，到时回来合道沧溟，突破道源，改天换地。
他裴苍，绝对不会成为那个拦路石，甚至会把宗主之位拱手相让。
只要能为沧溟宗培养出一位道源级的太上长老，他义不容辞。
“你能解锁吗？”裴苍此刻收敛心神，问了一个直击要害的问题。
“共享网络的底层我已经在改了。”
刘明放下碗，“你这个星域如果接入我的体系，回流通道的阻塞会被轮回公理的循环结构自动疏通，同时有我的轮回法则做粘合剂，也不会损坏万法宗的利益。”
“到时候你的潮汐法则，就能跑完整个闭环了。”
裴苍盯着刘明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让秦晚舟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从桌边站起来，双手抱拳，朝刘明弯腰行了一个后辈对长辈才会用的大礼。
“裴苍代沧溟宗一千二百万弟子，谢过阁下。”
一个道君巅峰，对一个看起来只有界主修为的年轻人行大礼。
秦晚舟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不知道刘明到底是什么来头，但师父的判断他相信，同时他也明白，眼前之人并不是普通的“界主”很可能与师父一样是道君巅峰强者。
更有可能是传说中，也就是师父与沧溟宗一直追求的那个道源境前辈！！
“谢太早了。”
刘明站起身，“先带我去看看你那个锚点。”
……
深渊裂谷的底部远比刘明从边缘看到的更加复杂。
裴苍领路，三人从裂谷最宽处垂直下降。
沿途的岩壁上交错分布着无数细密的法则纹路，这些纹路记录了裴苍七个纪元以来，在此挖掘和修炼留下的痕迹。
每一道刻痕都指向裂谷更深处。
通过的高度大约五千丈，深渊潮汐法则的浓度骤然攀升了一个台阶。
秦晚舟跟不下去了，他的圣人巅峰修为，在这个深度已经开始出现法力运转迟滞的症状。
“晚舟，你上去守着谷口，别让人下来。”裴苍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
“师父，让我跟着，我还能坚持……”
“听话。”
秦晚舟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攥着拳头，停在了五千丈深度的一处岩台上。
他看着师父和那两个灰袍人继续下沉，暗蓝色的水汽很快就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孙悟空跟在裴苍后面，火眼金睛全开，金色的光芒在深渊潮汐法则的压迫下，有些黯淡但依然穿透力十足。
他能感觉到越往下走，周围的法则就越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深海，沉重的让人连呼吸都要用力。
“天帝，这地方的法则压力比赤焰宗的火山口还大。”孙悟空的嗓音被潮汐法则压得有些闷。
“性质不一样。”
刘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清晰平稳，好像周围的环境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赤焰宗的火山口是暴力型的法则释放，能量密度高但结构单一。”
“这里的深渊潮汐是渗透型的法则压迫，能量密度不算特别高，但渗透进身体的速度极快。”
“简单说就是，那个是被火烤，这个是被水泡。”
孙悟空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意思，裴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第一次在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太确定的表情。
他不知道刘明的这个搭档到底是什么修为，一身界主级的法则波动，但在这个连圣人巅峰都撑不住的深度居然走得稳稳当当的。
他自然不知道，轮回法则的包容性，以及孙悟空与刘明大道的绑定之深。
准确的说，从道玄星域里六道大世界走出来的修士，都与刘明的大道有着很深的绑定。
道玄星域是刘明的大道根基，那么六道大世界就是道玄星域的核心！
大道加持之下，本身就能让这些低阶修士越境杀敌，更别说孙悟空现在就在刘明身边。
有刘明这个“外挂”存在，孙悟空此刻甚至能以界主巅峰比肩道君巅峰，就是这么夸张。
当然，加持有限，也要与刘明的境界有关。
如果是普通仙人境，甚至能直接加持到大罗金仙。
同样，如果孙悟空到了道君巅峰，有刘明的道源加持，也最多只能到半步道源。
加持的夸张，只能说明刘明的境界强大，却不能超过这个界限！
……
六千丈，七千丈，八千丈。
到了八千丈的深度，裂谷的宽度收窄到不足五十丈，岩壁两侧布满了一种发着幽蓝暗光的结晶体。
这些结晶体是深渊潮汐法则长年累月凝结的产物，法则纯度极高，随便敲一块下来都比裴苍在上面挖的矿石好上百倍。
“为什么不在这里采矿？”
刘明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不能碰。”
裴苍的声音绷紧了，“这些结晶体是锚点的外层保护壳，碰一块就会触发锚点的反噬。”
“我试过两次，第一次被弹出裂谷摔进了宗门广场，第二次差点在这被震碎神魂。”
刘明伸出手，掌心朝着最近的一块结晶体，距离大约一尺。
他没有触碰，只是用道源级的法则感知渗透进去。
暗金色的感知丝线接触到结晶体表面的一瞬间，裴苍的法则波动剧烈震动了一下，整个裂谷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
“苏若，分析结晶体的底层频率。”
苏若的回应只用了两息，“天帝，结晶体的底层法则频率，跟万法宗共享网络的主干频率完全吻合。”
“这些结晶体不是天然凝结的，是共享网络在搭建时人为植入的法则锚钉。”
刘明收回了手，裂谷的震动也随之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