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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8章 程郭楼狭路相逢,祖孙隔阂难消解

一席好酒好菜落肚,温热暖意顺着肌理流淌至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奔波积攒的疲乏。程郭酒楼梯隔间内,淡淡的酒香与菜肴鲜香萦绕不散,沁人心脾。区子谦抬手慢条斯理整理着身上衣衫,褪去了用餐时的慵懒闲适,周身重新染上少年武将独有的利落飒爽。

一旁的林二更是浑身舒展,自武科举开考以来,他日日勤学苦练、奔波应试,心绪始终紧绷难安,心中郁结烦闷层层堆叠。如今一顿饱餐下肚,积压多日的焦躁烦闷尽数消散,眉宇舒展,浑身透着松弛安然的气度。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心意相通,无意再多做逗留,起身便准备离了此地。几人循着酒楼内侧清幽僻静的木质旋梯缓步下行,经年累月被无数食客踩踏的木梯光滑温润,脚步落下只漾开浅浅轻响。二楼雅间之内,推杯换盏之声、闲谈说笑之声此起彼伏,喧嚣热闹交织成京城独有的市井烟火气。

一行人步履从容行至楼梯底端,踏入轩敞开阔的一楼大堂。林二漫不经心地抬眼扫视周遭,方才还松弛柔和的面色骤然凝住,周身闲散气韵瞬间敛藏殆尽,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藏不住的嫌恶与抵触,心口沉沉一坠,满是百般不愿。

他刻意避嫌躲藏了数日,想尽一切办法错开碰面的机缘,万万不曾料到,竟会在这人声鼎沸、宾客云集的程郭酒楼大堂,猝不及防撞上自己最不想相见之人。

立在人群之中的,正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林老侯爷。

今日的林老侯爷丝毫没有世家侯爷该有的雍容气度,一身布衣洗得发白,针脚粗糙,布料陈旧,处处透着贫寒拮据,半点尊贵长辈的姿态皆无。他此番前来酒楼,并非贪恋珍馐美馔,乃是受一众昔日沙场并肩作战、如今解甲归田的旧友相邀,前来此处相聚小坐,煮茶叙旧,追忆当年征战岁月。

只是林老侯爷素来囊中羞涩,每月俸禄向来留不住分毫,根本无力承担二楼雅间高昂的花销。程郭酒楼二楼雅间最低消费便要五十两白银,绝非寻常老者能够承受,无奈之下,他只能早早赶来一楼大堂,抢先占下一处临桌空位,静静等候老友赴约,只求一处安身闲谈之地便足矣。

自声势浩大的武科举彻底落幕之后,林老侯爷心底便始终压着一桩心事,日夜惦念不休。他四处奔走寻觅,一心想要寻到林二,亲口问清皇宫殿试那日突发的意外变故。

在他看来,林二自幼习武体魄强健,平日里操练从无半点差池,断然不会平白无故在至关重要的御前殿试之上腹痛不止。他固执己见,笃定是年少心性不定的林二不听自己往日叮嘱,入宫途中随意乱吃外人递来的吃食,这才闹出大乱子,耽误了大好前程。

如今林二一举夺得武榜眼殊荣,依照朝廷律例,官职敲定之后,朝廷自会下发一笔丰厚赏银。林老侯爷心中暗自盘算,林二年岁尚浅,初入京城繁华之地,心性未定极易被浮华俗世迷惑,手握大额银两必定肆意挥霍,不知勤俭度日,终将荒废前程。

在他眼中,这般年纪的少年郎尚且不懂持家理财,更不会规划往后仕途生计,这笔来之不易的赏银,绝不能交由林二自行掌管。唯有他这位辈分极高、历经世事的长辈代为保管打理,既能为林二守住积蓄家业,亦能时时规劝约束,免得少年一时糊涂误入歧途。

可任凭林老侯爷费尽心思四处找寻,林二仿佛早已洞悉他的心思,处处刻意回避躲闪,次次都巧妙避开碰面之机,让他屡屡扑空,满心说辞无处倾诉,心中盘算更是无从施行。

林二心中早已将这位外曾祖的心思看得通透明白,他并非不懂尊卑礼法,也并非刻意忤逆长辈,只是心中积攒的怨气早已积满胸膛,却终究碍于世俗礼教束手束脚。论辈分,林老侯爷是实打实的至亲长辈,年岁更是比悉心照料他的徐常春还要年长许多,身份摆在眼前,由不得他肆意放肆。

他心中满腔愤懑无处宣泄,若是一时冲动当众直言顶撞,撕破脸面争执不休,那些常年盘踞在林侯府内,靠着压榨老人度日的旁支亲眷,必定会借机大肆发难,死死纠缠不休。往后日复一日,无尽的麻烦纷扰定会接踵而至,这般得不偿失的事,心思沉稳通透的林二断然不会去做,唯有将满心委屈与怨气压在心底,一味避而不见。

说起这位林老侯爷,半生境遇实在令人唏嘘叹惋。他身居侯爷之位,每月稳稳领取朝廷下发的俸禄饷银,本该安享晚年,衣食无忧。奈何命运坎坷,早年痛失爱妻,膝下儿女也尽数离世,偌大年纪孤身一人,无至亲骨肉相伴,晚景凄凉孤寂。

手握优渥俸禄,他的日子却过得远不如市井寻常安享晚年的老翁,平日里省吃俭用,精打细算,过得清贫寒酸。究其根源,便是他将毕生俸禄银钱,尽数贴补给了寄居在林侯府内的一众旁支族人。

林二平日里闲来无事,也曾从京城街坊邻里口中听闻诸多林侯府内的内情秘事。府中寄居的族人数不胜数,辈分杂乱,既有与林老侯爷同辈的亲弟堂弟,也有晚一辈的子侄,更有年纪尚幼的侄孙后辈,一众人常年盘踞侯府,坐享其成。

这群族人终日游手好闲,不事劳作,全然依靠林老侯爷的俸禄度日。在侯府之中衣食无忧,吃穿用度极尽精致,私底下还借着林老侯爷的名号在外购置田产商铺,悄悄积攒私产,早已攒下丰厚家底。

可纵使家境富足,他们依旧贪心不足,紧紧依附在孤苦无依的林老侯爷身边,日日故作可怜哭诉难处,用花言巧语哄得老人家心软,源源不断从老人手中索取银钱,肆意榨干老人仅剩的积蓄,全然不顾老人过得何等清苦拮据。

单单是听闻这些错综复杂、蝇营狗苟的糟心事,林二便只觉得头昏脑胀,心生厌烦,半分踏入林侯府的念头都没有,更不愿与这群趋炎附势、自私凉薄之人为伍相处。

而当年武科举会试之上,那场令他永生难忘的屈辱变故,更是拜林老侯爷所赐。那日林老侯爷亲手递来三个掺了锯毒的肉包子,他未曾设防尽数吃下,转瞬之间腹中绞痛翻涌,腹泻不止。

突如其来的病痛打乱了他所有应试部署,更是错失了金銮殿之上,当着玄曦帝王与满朝文武的面,同旗鼓相当的区子谦切磋武艺、展露毕生所学的绝佳良机。

最让他难以释怀、成为毕生污点的,便是难忍腹痛当众失态,不慎污了衣衫。彼时场面慌乱,虽狼狈之态未曾尽数展露,可这般难堪之事终究发生在御前大殿,落在帝王百官眼中,成了林二心中一道难以抹平的伤疤,每每回想,皆是满心屈辱羞愧。

昔日难堪历历在目,林二对林老侯爷早已心生隔阂怨恨,避之不及,谁料今日竟在酒楼之中狭路相逢。

此刻大堂之内,林老侯爷正与一众白发苍苍的昔日旧友围在柜台前,几人互相推让争抢着付账,老友相聚气氛和睦温馨,满是岁月沉淀的温情。

就在众人相互推辞之际,林老侯爷眼角余光瞥见了刚下楼的林二与区子谦一行人,目光瞬间牢牢锁定二人,再难移开。

一眼便知几人是从二楼高价雅间用餐而出,程郭酒楼雅间消费不菲,寻常官吏都不敢轻易涉足,更何况这群尚未正式入仕、年纪轻轻的少年郎。

林老侯爷心中顿时生出诸多不满与偏见,暗自揣测林二刚得武榜眼,官职尚且未定,未曾赚取分毫仕途俸禄,仅仅靠着微薄赏银,便这般肆意挥霍,出入高档酒楼大吃大喝,沉溺口舌之欲。

照这般挥霍无度的性子,不出几日便会将手中银钱散尽,日后身处京城无依无靠,又该如何立足打拼前程?

思及此处,林老侯爷眉头紧紧拧起,褶皱堆叠如山,满心皆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他无暇再顾及老友之间的结账推让,快步上前,径直拦在了林二前行的道路中央,执意要拦下他好生训斥劝导。

林二一见来人,心底厌烦之意翻涌而起,只想侧身绕开快步离去,不愿有半分交集。可无论他往左避让,还是往右移步,林老侯爷都步步紧跟,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半点脱身余地都不肯留。

几番避让无果,林二心底积攒的烦躁彻底爆发,抬眼看向故作威严的林老侯爷,语气冰冷不耐,淡淡吐出二字:“干什么?”

言语之间毫无晚辈对长辈的恭顺,满是疏离抵触,心中暗自懊恼,此人又要端起长辈架子百般数落,实在惹人厌烦。

林二话音刚落,还未等林老侯爷开口训斥,一旁随行的白发旧友已然面露不悦,眉头紧锁,率先出声厉声斥责。

“你这后生怎是这般态度?见到外曾祖,竟连一声尊称都不愿唤,半点晚辈礼数都无!”

老者语气严肃,随即又语重心长地劝解道:“你可知晓,这些时日你外曾祖日日奔走各处,邀约老友相聚闲谈,耗费无数心力人脉,全都是为了你的仕途前程。他自己日子过得清贫简朴,分毫银钱都舍不得花销,年迈本该安享清闲,却依旧为你奔波操劳,你怎能如此不知体恤长辈苦心?”

有了老友出面帮腔劝说,林老侯爷当即收敛急切姿态,端起长辈威严静静立在一旁,默然等候林二低头认错,心生愧疚。

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直气得林二气血翻涌,怒火直冲头顶,就连素来沉稳淡然的区子谦听了,都不由得愣在原地,只觉得这番话语荒唐至极,一时无言以对。

片刻失神过后,林二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熊熊怒火,攥紧双拳便要上前与老者争辩,戳破这虚伪至极的说辞。

危急关头,区子谦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情绪失控的林二,及时将他拦下。他深知此地酒楼大堂人来人往,宾客众多,一旦当众争执起来,流言蜚语转瞬传遍京城,二人辛苦积攒的名声定会受损,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区子谦神色平和,对着两位老者微微拱手行礼,言辞谦和有礼,不卑不亢从中调和:“多谢老侯爷费心挂念,我与林二的仕途官职,自有朝廷依规安排,无需长辈操劳。林二,我们走吧。”

京城之中向来看重家世人脉,是实打实拼根基的地界。御前侍卫副总督程景浩早已看透此间规则,平日里他虽对二人言辞严苛,态度冷淡,可所作所为皆是真心为二人前程谋划,行事稳妥可靠,从无虚情假意。

早前程景浩便私下寻过二人,问询他们心中所想,知晓二人初涉朝堂心性浮躁,便先行安排二人进入京城夜巡队伍充当小兵,磨练心性沉淀浮躁,静待时机成熟,便会动用手中人脉,为二人安排称心如意的好差事,无需二人四处求人奔走。

有这般稳妥周全的安排在前,二人心中早已安稳笃定,自然无需旁人多此一举插手安排前路。

林老侯爷见区子谦屡屡从中阻拦,只觉得此人碍眼碍事,索性直接无视对方,上前一步拉住林二的衣袖,压低声音独自劝导。

“林二,我连日寻你都无果,今日我已与老友商议妥当,如今京城城外驻守军营正好空缺一名小将之位。这官职看似低微,实则大有前景,那军营主事乃是我老友之子,有这层情面在,你只需安心做事,立下些许功绩,他定会倾力提携你步步高升。明日一早,你随我前往兵部办理入职手续便可上任。”

林二听完这番话,只觉得无比荒唐讽刺,心中没有半分动容,当即狠狠甩开对方的手,眼神坚定决绝,语气淡漠回绝:“不必劳烦长辈费心,这份差事,我无意前去。”

在林二眼中,军营小将本就是随处可见的低微职位,但凡身怀武艺、家中稍有根基的年轻子弟,皆能轻易求取,根本算不得什么难得出路。

他实在不愿看着林老侯爷放下侯爷身段,四处低头求人,欠下诸多无用人情,只为给自己谋一份这般不起眼的差事。更何况他历经千难万险,过关斩将拿下武榜眼的荣耀功名,拼尽全力争来大好前程,若是最终只屈身做一名小小军营小将,往日所有的拼搏努力尽数付诸东流,满腔壮志豪情也沦为一场笑话。

林老侯爷满心好意被断然拒绝,一时间错愕不已,随即又板起长辈面孔,对着林二滔滔不绝地说教起来,指责他年少轻狂眼高手低,不懂世间艰难,白白错失大好机缘。

一旁的白发老友也连连附和劝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死死将林二堵在酒楼柜台之前,不停轮番劝说数落。

两位白发老者当众规劝晚辈,这般场面格外惹眼,瞬间吸引了大堂之内所有食客的目光,一道道好奇打探的视线汇聚而来,周遭窃窃私语之声此起彼伏,场面尴尬至极。

区子谦将眼前一切尽收眼底,眼见林二面色愈发阴沉,周身戾气越来越重,隐忍的怒火濒临爆发,唯恐他当场动怒失态。

顾不得诸多人情体面,区子谦伸手一把揪住林二身后衣襟,趁着他失神之际,强行拽着人快步朝着酒楼门外走去,硬生生将即将发怒的林二带离这片是非之地。

二人匆匆离去,只留下两位满心说辞尚未说完的老者立在原地,满心不甘与错愕,一肚子道理尽数憋在心中无处抒发。

楼梯暗处一直冷眼旁观全程的苏民强,将方才所有争执对话看得一清二楚,心底早已怒火升腾。待到二人走远之后,他才缓步从暗处走出,从容从面色铁青的林老侯爷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苏民强压低嗓音,用仅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字字冰冷刺骨,直言斥责:“世间竟有如此厚颜之人,实在令人不齿。”

“当年若不是你那三个暗藏歹心的肉包子,林二怎会殿试当场失态受辱,在帝王百官面前丢尽颜面,落下一辈子都抹不去的污点?如今旧事不提,反倒假惺惺摆出长辈姿态,四处求人谋一份连我手下小兵都不如的低微差事,你心中当真能安稳无愧?”

“嘴上念着血脉亲情,自诩至亲长辈,所作所为却凉薄自私至极,这般模样,根本不配为长辈!”

一番直白尖锐的话语说完,苏民强未曾再多看林老侯爷一眼,无视他瞬间惨白铁青的脸色,大步踏出程郭酒楼,径直离去。

林老侯爷僵立在原地,耳边回荡着刺耳的斥责之声,满心羞愧难堪交织在一起,只觉得无地自容,久久无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