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内侍一路引着踏入肃穆庄严的御书房,程景浩步履从容,没有半分寻常臣子面圣时的恭谨惶恐。殿内檀香袅袅,萦绕在雕梁画栋之间,明黄色的龙袍衬得高位上的玄曦帝王威仪凛然,周身弥散着九五之尊的压迫气场。殿中侍卫垂首而立,气息敛静,每一处角落都透着皇家朝堂独有的森严规矩,寻常官员踏入此处,早已屈膝躬身,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可程景浩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他本就是性情桀骜、骨子里带着几分散漫不羁的人,加之向来深得玄曦皇帝默许纵容,平日里君臣相处便少了许多繁文缛节。待内侍传完旨意,将玄曦召见他的缘由一字不差听入耳中后,程景浩脸上半点恭敬之色都淡了下去,索性懒得再恪守臣子面圣的跪拜礼数,双腿微微一曲,毫无顾忌地直接席地而坐,就这般随意盘腿落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抬眸静静望向龙椅之上的玄曦皇帝。
他坐姿松弛,没有半分拘谨,就那样目光直直地看着上头执掌天下的帝王,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无奈与无语,仿佛全然不把这御书房的森严规矩、帝王的至高威严放在眼里。沉默片刻后,程景浩语气里裹着几分戏谑,又带着直白的吐槽,慢悠悠开口说道:“我的好皇上,我说你们皇室众人是不是整日闲得太过心慌,整日没什么正经事情可做?明明从头到尾都是大皇子自身行事举止有失分寸,招惹出满城流言蜚语,到头来偏偏找上我来,这事儿跟我又能有什么干系?”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讥讽,话语直白又犀利,丝毫不留情面:“再说你们皇家行事也着实有意思得很,莫不是但凡生得一副好容貌的人,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都想上前招惹攀扯一番,若是能得手便占为己有,若是没法得手,便心生芥蒂,想方设法也要毁了对方名声,这般做派,未免也太过小家子气了。”
玄曦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程景浩这番句句带刺、毫不避讳的言辞,脸上却没有动怒,反倒早已习以为常。他深知程景浩向来说话直来直去,性子执拗又爱怼人,句句都像是含着尖刺一般,总能精准戳中人心底的心思。玄曦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愠怒:“你这人说话怎么偏偏句句都带着锋芒,像是揣着满身尖刺一般,朕今日又是哪里招惹到你,惹得你这般夹枪带棒地说话?”
他目光扫过依旧盘腿坐在地上、毫无臣子仪态的程景浩,对此模样早已见怪不怪,也懒得再去苛责他失礼失仪,索性放缓神色,将心底的顾虑直言道出:“朕今日特意召你前来,并非无事生非。如今京城之内流言四起,风声愈发难听,闹得满城皆知,影响极坏。那区子谦年纪轻轻,武功造诣却着实不凡,朕也曾亲眼见过他比武演武,确实算得上年少有为、前程可期。可世人流言向来能轻易颠倒黑白、蛊惑人心,人言可畏这话从来都不是虚言,再任由这些荒唐传言这般肆意蔓延下去,于大皇子名声有碍,于朝堂武官颜面有损,甚至还会连累皇家声望,后果不堪设想啊。”
玄曦皇帝心中通透,对程景浩的性情与过往行事知晓得一清二楚。程景浩此人,性子赖皮狡黠,城府极深又腹黑善谋,行事手段更是狠辣果决,从不拖泥带水。他为人处世有自己的底线与准则,唯独对玄曦皇帝忠心耿耿,从不参与朝堂任何皇子派系之争,始终保持中立,稳稳站在帝王身侧,可这份忠心只针对玄曦一人,换做朝中其他王公大臣、皇子权贵,他便不会有半分留情,向来随心行事,恩怨分明。
玄曦皇帝还清晰记得,自己尚未登基上位之前,朝堂局势动荡,风波不断。彼时程景浩曾伪装成云游道士,暗中为自己的皇兄诊治接断手,只可惜事后酬劳银两未曾给足,程景浩记恨在心,暗中做出那般狠绝报复之事,行事偏激又睚眦必报,这件事玄曦一直心知肚明,从未点破。如今大皇子陆允之年少莽撞,行事荒唐,偏偏不知深浅,肆意妄为踩到了程景浩的底线与头上,以程景浩记仇又护短的性子,怎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玄曦心中透亮,自己脸皮还没厚到可以自欺欺人的地步,心知以程景浩的手段,私底下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定然会暗中筹谋算计,只是碍于君臣情分,暂且没有明面发作罢了。
程景浩坐在地上,听完玄曦皇帝的一番顾虑,眼底掠过一丝阴恻恻的笑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慢悠悠带着几分算计与阴森,缓缓开口说道:“皇上这事儿其实根本用不着这般忧心忡忡,解法简单得很。直接派人把大皇子陆允之和武科举出身的区子谦一同传唤到御书房来,当面问话便是。”
他眼神微眯,透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狡黠,继续说道:“当众问一问他们二人,私底下是不是真的存有别样心思,有那层超越寻常君臣、知己之外的暧昧情意。若是当真有情意,咱们身为旁人,也不好硬生生拆散旁人的姻缘,顺其自然便是;若是子虚乌有,也好当众澄清流言,堵住悠悠众口。”
玄曦皇帝沉吟片刻,权衡利弊之后,觉得程景浩这法子虽说直白,却也确实能最快平息风波、理清流言,当下便干脆利落吐出一个字:“行。”
话音落下,玄曦即刻传下口谕,命内侍火速前往两处府邸,即刻宣大皇子陆允之、武科举新晋举人区子谦二人即刻入宫,前往御书房觐见。
不多时,两道身影便跟着内侍快步踏入御书房。大皇子陆允之身着锦色皇子常服,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皇家子嗣与生俱来的矜贵傲气,只是神色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紧随其后的区子谦一身素色武人长衫,身形颀长挺拔,眉眼俊朗清逸,容貌俊美得胜过世间无数女子,周身自带一股凛然正气,眉宇间透着少年人的桀骜与刚直。
二人踏入庄严肃穆的御书房,依着朝堂规矩,齐齐屈膝跪地,恭敬叩见高位上的玄曦皇帝。而一旁原本随意坐在地上的程景浩,见二人到来,倒是难得收敛了散漫姿态,缓缓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袍仪容,端正身形立在大殿侧边,摆出一副置身事外、安分守己旁观者的模样,垂着眼眸,看似低调沉静,实则目光暗暗将两人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底早已盘算妥当一切。
玄曦皇帝目光沉沉落在下方跪地的二人身上,周身气场渐渐冷了几分,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缓缓开口道出今日问话的核心:“如今整座京城流言四起,人人传言你二人存有断袖之癖,行事举止暧昧不清,已然隐隐有损皇家风气风范,也折损了朝堂武官的颜面。今日朕便在此问你们,这些市井流言究竟是真是假,你们心中作何想法?”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沉寂,檀香静静浮动,空气里弥漫着几分压抑的张力。
大皇子陆允之闻言,心头骤然一紧,眼神下意识开始飘忽闪躲,不敢直视玄曦皇帝的目光,也不敢看向身侧的区子谦,眼底满是慌乱与心虚,言辞欲言又止,显然心中藏着心事,不知该如何辩解作答,一副难以自圆其说的模样。
而一旁跪地的区子谦,听闻这般荒唐至极、辱人名声的流言,当即气得脸色涨得通红,脖颈之间青筋隐隐泛起,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一上一下剧烈起伏,满心皆是屈辱与愤懑。
他死死垂着眼帘,怒目瞪着脚下冰冷的青砖地面,心底翻涌着滔天怒火,几乎忍不住当场开口怒骂陆允之,怨怪对方行事不检点,平白无故连累自己卷入这等不堪流言之中,毁自己清誉名声。
可就在区子谦即将压制不住怒火,想要起身辩驳怒骂之际,一道隐晦的目光悄然落在他身上。区子谦心头一动,下意识抬眼,正好对上一旁立在侧边的程景浩投来的眼神。
程景浩眼神沉静,不动声色,只微微递来一个隐晦眼色,暗中示意他此刻身处御书房禁地,万万不可冲动行事、肆意动怒,务必稍安勿躁,切莫自乱阵脚。随后眼神又隐晦提点,大皇子陆允之身为皇子,背后有帝王玄曦亲自庇护撑腰,根基深厚无人敢轻易为难;而他区子谦无需惶恐顾虑,自有程景浩在身后为他撑腰做主,定然不会让他平白受委屈、被荒唐流言污蔑折辱。
区子谦看懂了程景浩眼神里的深意,心头翻涌的怒火硬生生被强行压下,强忍着满腔屈辱与愤懑,依旧俯首跪地,暂且按捺住了冲动。
玄曦皇帝将二人神色反应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深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可眼眸深处却泛着冰冷的寒光,让人看不出真实心绪。他淡淡开口,字字句句都带着施压之意:“市井之中还有传言,说大皇子你的寝殿之内,悬挂着一幅武科举人区子谦男扮女装的画像,你日夜对着画像观望端详,情根深种,此事就连宫中不少宫女太监都曾亲眼见过,绝非空穴来风,你还有何话辩解?”
陆允之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又羞又窘,硬着头皮强撑着语气,试图辩解撇清关系:“回父皇,那幅画像早已被人暗中损毁不复存在,而且画中之人不过是容貌略有相似,和子谦……和区子谦根本并非同一人,纯属旁人无端揣测,刻意造谣生事。”
玄曦皇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讽的冷哼,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看向陆允之,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哼,如今倒是懂得刻意撇清了,张口闭口便是子谦,叫得这般亲昵熟络,这般亲近的模样,又让朝中百官、市井百姓如何不怀疑你二人关系非同寻常?”
说着,玄曦皇帝目光缓缓转向下方依旧俯首跪地的区子谦,语气带着几分威严示意:“区子谦,你抬起头来,亲口说说这些传言究竟是真是假。”
区子谦闻言,强压下心底的屈辱,缓缓抬起头颅。那张容貌本就生得极为出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俊美无双,身姿气度更是卓尔不凡,堪称貌比潘安,风华绝代。就连身居帝位、见惯了后宫三千佳丽绝色容颜的玄曦皇帝,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都不由得心头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惊艳,下意识轻声感慨出声:“你这生得一副好容貌,身姿俊秀,眉眼倾城,竟当真比朕后宫之中诸多佳丽还要艳丽妖娆几分。”
这句话轻飘飘落入耳中,落在旁人耳中或许只是一句寻常感慨,可对于心性刚直、恪守礼法、极重名声气节的区子谦而言,简直是天大的屈辱与冒犯。他素来凭本事立身,靠武功闯出名声,向来以男儿傲骨自居,最忌讳旁人用艳丽、妖娆这类形容女子的词汇评判自己,更何况还是出自帝王之口,一时间脸色愈发难看,心底屈辱感翻涌,浑身都透着僵硬与难堪,几乎无从自处。
就在区子谦满心屈辱,不知该如何回应、满心难堪之际,一旁的程景浩却抢先一步,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嗤笑与讥讽,直直看向高位上的玄曦皇帝,字字铿锵,毫不留情:“想不到世人称颂的一代明君玄曦皇帝,竟也有龙阳之好的癖好!当着臣子的面,对同为男子的朝廷武人生出这般非分之想,言语之间肆意品评容貌,实在有失帝王风范!”
这番话大胆放肆,字字尖锐,如同平地惊雷一般在肃穆的御书房中炸开,瞬间打破殿内沉寂。
玄曦皇帝脸色骤然一沉,龙颜大怒,厉声呵斥道:“放肆!程景浩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御书房内胡言乱语,肆意揣测污蔑朕的心思,简直狂妄至极!”
程景浩丝毫没有被帝王的怒火震慑,依旧神色坦然,眼神直直迎着玄曦震怒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反问,从容回击:“那方才皇上对着臣子肆意品评容貌,言语轻佻,又是在胡说些什么呢?只许皇上随口妄言,便不许臣下直言辩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