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们齐齐僵了一瞬。
过了几秒,才有一个颤抖的声音传出办公室:
“我还差一点……就只差一点了……我马上就完成……”
副主管身后,陈韶下意识翕动鼻翼,感觉到了一股浓重的恐惧。
真奇怪。
他想。
这群编辑居然还能算是人类。
不过也正常,被怪谈污染的人也是人嘛。
副主管没有说话,直接站在了其中一个身穿灰色外套的编辑身后。
灰衣服编辑笔头都顿了顿,硬着头皮写下去。
“孙慧文系其夫溺杀……”副主管沉声念了出来,“这就是你找到的真相?”
他停下动作,沉默片刻,坚定道:“对。”
副主管不明原因地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呵……你这五天,去调查了几次?”
“……七次。”
灰衣服编辑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了,其他人则是把头埋得更低,几乎是将自己塞到了稿纸里。
“七次。”副主管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我记得,你每天都可以去两次……为什么不去?”
灰衣服编辑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尝试争辩: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情感纠纷,并没有太多探寻的空间,我准备把精力更多地放在下一个材料上,所以……”
副主管安静了一会儿。
“不,你在害怕,你害怕调查的次数过多,会变得和其他编辑一样。为此你宁愿冒着无法探知到真相的风险,甚至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已经拿到了真相……”
“你的求生欲打败了求知欲,对于你来说生命远比知识和真相更重要……”
“真是不合格。”
灰衣服编辑已经明显颤抖起来,陈韶闻到的恐惧越来越香醇,仿佛对方已经把全部灵魂都投入了恐惧中。
但他仍在争辩。
“我没找到真相吗?不可能。我已经找到了,这就是真相!每一个视角都告诉我这就是真相!难道……是我太蠢了,我被那些潜意识欺骗了!我得去调查……我得去……”
说着,他慌忙去扯自己的手腕,把一张人皮手套从手臂上抓下来,裸露出其下虬结的肉皮。
但还没等他继续去开工位抽屉,副主管已经宣判了死刑。
“你被开除了。”他皱眉道,“去资产管理中心报到吧。其他人,来校检室。”
灰衣服编辑立刻僵住了。
编辑们随着副主管的话一个个站起来,攥紧了手上的稿纸。他们半低着头,似乎是对接下来的命运惴惴不安;路过灰衣服编辑时,也害怕似的偷偷瞥上一眼,又飞也似的把目光收了回去。
灰衣服编辑却开始颤抖。
他的恐惧浓得有些发齁,每经过一个人就更重一层。
终于,在最后一个编辑路过、并轻轻瞥了他一眼后,他尖叫出声。
“别看我!别那么看我!你们别想!那是不允许的!报社不会让你们这么做的!滚——滚远点!别看我!别看我!”
而副主管和那些编辑也确实没有看他。
他们上了三楼,二楼办公室空荡荡的,只剩了陈韶和灰衣服的编辑。
灰衣编辑看着其他编辑的背影消失,才脱力般瘫倒下去。
半晌,他忽然想到什么,急切着朝着门外半是踉跄半是爬过去。
“你好奇吗?你好奇吧?”他拉长了嘴角笑起来,满眼都是疯狂的决意,“来啊,看看我!我什么都告诉你!你要记得来找我——”
陈韶后退一步,躲过灰衣编辑剧烈颤抖的手。
“不好意思。”他冷漠道,“你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而且我喜欢自己去寻找真相。”
灰衣编辑的脑袋往左歪了一会儿,又慢慢往右偏,笑容忽然就消失了,整张脸的肌肉都颤动起来,连带着嘴唇都在抖动,肢体也胡乱挥舞起来。
“不会的……不会的……你不会永远这样的……你会需要我的……你会想要我的……我……我应该去的……我应该去的……”
“哈哈……”
陈韶皱着眉看了灰衣编辑一会儿,又抬头看向三楼的校检室。
三楼正在审稿,现在过去的话,或许能得到更多信息。
但是想了想,他还是放弃了。
稿件过审这件事对陈韶来说并不是重点,以白日报社对真相的追逐程度,他不觉得一个真相拿出来还没办法过审。
他已经在编辑中心耽误了很长时间了,接待室那边还不清楚有没有时间限制,新闻中心的记者们也不确定会什么时候下班离开。
现在最重要的是去新闻中心蹲人,然后去拜访18号访客。
至于刚刚的开除事件……
灰衣编辑算是给他打了个样,明明白白展示出违反第一条规则【真相至高无上,探索永不休止】的后果。
副主管的意思很明显,他甚至不太在意灰衣编辑是否真的找到了真相,更在意的是灰衣编辑探索次数不够的问题。
也就是说,作为员工而言,是否足额完成了探索,是一个是否合格的重要指标。
而看灰衣编辑的表现,副主管规定的次数并非对编辑无害,是很有可能导致编辑被侵染的,就像那些表现奇异的编辑一样。
虽然陈韶对这类污染的抗性依旧比人类高,但参照灰衣编辑“每天只能去两次”的信息,恐怕副主管也会因人而异地提升标准。
还有,副主管一眼就看出灰衣编辑书写的并非真相。
是因为这个真相已经被探索过了,还是因为副主管具有分辨真相的能力?
如果是后者,能不能被陈韶利用,来确定自己这五天内找到的是不是真相?
并且,如果他能分辨真相,那他能不能分辨谎言?
最后,灰衣编辑被开除之后的表现也很奇怪。
资产运营中心……
人一旦和资产这两个字联系起来,就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而对于灰衣编辑来说,被调到资产运营中心,似乎就天然比编辑低了一等,成为了某种能供编辑们享用的餐品。
并且这种享用甚至是被报社禁止的。
而灰衣编辑为了避免这种被“享用”的结局,才会希望陈韶去找他……
陈韶和那些编辑的区别是什么?是一个还没被报社污染,另一个却已经被深度控制了吗?
报社需要的是信息,需要的是真相……
如果只是被榨取掉脑子里的一切,他何必这么害怕?
被带入接待室的那名应聘者是不是也会有类似的遭遇?
希望他能从18号访客那里得到这些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