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柒柒站在安和那间屋子外面,一动不动。
林清宵站在她身侧,也没有说话。
屋里透出的灯光昏黄而温暖,把窗纸染成一片橘色。灯影里有人影晃动,安和坐在床边,安依靠在他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郝棠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不远处,手里托着那只金色蛊虫。那虫子今夜格外安静,趴在主人掌心,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苏柒柒不知道自己在外面站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她只盯着那扇门,等着那一声,
门开了。
安和走出来。
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只玉盒。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窝深陷,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他的头发,那原本花白的头发,此刻已经全白了。白得像雪,像霜,像冬日里第一场落下的雪。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稳。
他看向苏柒柒,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第七滴。”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喂完了。”
苏柒柒快步上前,扶住他。
他的手冰凉,却在触到她的那一刻微微收紧了一下。
“噬蛊……”他说,“醒了。”
他把玉盒递给她。
苏柒柒低头看去。
盒盖开着,里面那只血红色的小虫,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样。
它长大了,有拇指那么大,通体血红,背上的金色纹路不再是缓缓流动,而是在剧烈地闪烁,像心跳,像脉搏,像什么东西正在苏醒的边缘。
它抬起头。
那双几乎看不见的眼睛,此刻正盯着安和。
然后它动了。
它从盒底爬起来,爬出玉盒,爬上安和的手背。它的六对细足踩在皮肤上,带来一阵轻微的麻痒。
安和低头看着它,一动不动。
那虫子在安和手背上爬了一圈,然后忽然停住。
它转过头,看向那扇门。
门里面,安依正坐在床上,看着这边。
噬蛊从安和手背上跳下来,落在地上,朝那扇门爬去。
它爬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力,每一步都像在完成某种使命。
安和跟在它身后,一步一步。
苏柒柒和林清宵跟在后面。
郝棠也跟上来了。
那虫子爬进屋里,爬上床沿,爬向安依。
安依看着它,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躲。
那虫子在安依手边停下。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它钻进她的衣袖里。
安依的身体猛地一颤。
“疼吗?”安和的声音发紧。
安依摇了摇头,却咬紧了嘴唇。
那虫子在她体内移动。隔着皮肤,能看到一个细小的凸起,从手腕缓缓向上,爬向手臂,爬向肩膀,爬向心口。
安依的额头上渗出汗来。
她的手紧紧抓着床单,指节发白。
安和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那凸起爬到心口,忽然停下。
安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光。
“它在……”她开口,声音发颤,“在吃……”
安和握紧她的手。
“撑住。”他说,“撑住,依儿。”
安依咬紧牙关,没有再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屋里静得只听得见呼吸声。
那凸起在心口处剧烈地蠕动,像两样东西在里面厮杀、搏斗、撕咬。安依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的汗越来越多,但她始终没有喊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
那凸起忽然消失了。
安依的身体软了下来,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安和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依儿,”他喊道。
安依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很清澈,很亮,像雨后洗过的天空。
她看着父亲,嘴角慢慢弯起来。
“父亲。”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它走了。”
安和愣住了。
安依伸出手,握住他的。
那只手温热,有力,和平时一样。
“傀儡蛊,死了。”她说,“噬蛊把它吃了。”
安和盯着她,盯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盯着那张恢复了血色的脸。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把头埋下去,埋得很低。
肩膀微微颤抖。
安依看着父亲那一头全白的头发,看着那个从来都是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佝偻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出声。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着父亲的后背,一下,一下。
苏柒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林清宵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
她握紧那只手,没有回头。
郝棠站在最外面,看着屋里那对父女,看着苏柒柒和林清宵交握的手,看着这一切。
她忽然想起老祖宗说过的话,
外面的世界,很苦。
但此刻,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拼了命也要出去。
那夜,安依沉沉睡去。
安和守在她床边,一夜未合眼。
苏柒柒和林清宵回了自己的屋子,却谁也睡不着。
郝棠没有走。她坐在屋外的石阶上,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星星。
苏柒柒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睡不着?”
郝棠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苏姑娘。”
“嗯?”
“我从小在山谷里长大。”郝棠说,声音很轻,“老祖宗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人心很复杂,蛊虫会杀人,人也会杀人。所以不要出去。”
苏柒柒没有说话。
郝棠看着天边的星星。
“可是这几天,我看到的不是那样。”她说,“安家主为了救女儿,可以不要命。你和林公子,为了朋友,可以闯魔界。外面的人,不全都是坏的。”
苏柒柒沉默了一瞬。
“不全都是坏的。”她说,“也不全都是好的。外面和里面一样,有好人有坏人,有值得拼命的,有不值得的。”
郝棠转过头,看着她。
“那我怎么分得清?”
苏柒柒想了想。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到现在,也经常分不清。”
郝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苏姑娘。”她说,“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苏柒柒看着她。
“哪里不一样?”
郝棠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该回去了。”她说,“明天,还要送你们。”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苏姑娘。”
“嗯?”
“你们去落神渊,带上我吧。”
苏柒柒愣住了。
郝棠没有回头。
“我想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样。”
说完,她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