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佩替神父去了特鲁比先生的家。
在进门前,库列斯爵士竟从里面走出来,这是意料之外的事,佩替不动声色地朝他打招呼,但没有得到回应,库列斯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与他擦身而过,跨上鞍侧拴着油灯的马和随从迅速离开。
佩替不知道库列斯为什么来拜访特鲁比,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当他见到特鲁比先生时,笑容的余韵还残留在这个人的脸上,看来库列斯用某种方式援助了他,这可能使得佩替的分量没有那么重了。
更糟糕的可能是库列斯从特鲁比那里换走了自己的把柄,不过这种可能很小。
佩替并不是一个喜欢中途放弃的人,他依旧按照计划走了下去,他先是自报姓名,然后主动提起教会对特鲁比小姐的惩罚太过严苛,表示有必要减少对特鲁比家的声望损害。
这种做法是有效的,特鲁比先生快要沉淀下去的笑容再次浮起。
“佩替神父,您就比其他神父、甚至主教更通情达理!”
于是佩替就知道了,库列斯给特鲁比先生的援助和他的女儿无关,自己的帮助对特鲁比先生仍然有很大用处。
为了获得特鲁比先生的好感,他提出可以在这件事上伸出援手,避免特鲁比先生另一位女儿的婚事被影响,特鲁比先生看起来很是松了口气,热情地表示他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了友谊,无论佩替需要什么帮助,他都将尽力而为。
他的女儿也在家,不过在这件涉及她们的事上,她们没有资格发表意见,所以即使这件事被解决,她们的父亲也没有让她们出来。
佩替没有相信特鲁比先生的客套话,基础目的达成了,特鲁比先生的精神明显松弛下来。他开始旁敲侧击,试图了解库列斯和特鲁比先生达成了什么协议,特鲁比先生虽然没有察觉到这点,但官僚的本能却让那张嘴一直回避正面的回答,不停地说着废话,这大概也算一种了不起的天赋。
神父只好放弃对库列斯的执着,提起矮人的事。
“不知道您爱不爱看赛马,有没有为了赛事投钱,这个春天事务繁多,我昨天和今天没能去现场观赛,但听说圣阿尔文的那群矮人尝试在赛马大会上舞弊。”他语气松散,似乎将这件事当做一个仅用于对付时间的“公共话题”。
特鲁比先生臃肿的身体震动了一下,发出“啊”的感叹,笑容在瞬间变得虚伪。
“我倒是去了现场,但今年不像前几年那样有感觉,他们跑第一圈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结果果然是有人作弊。”
事实不是这样,他花了两个白天去争取高阶圣职对女儿的宽容,但特鲁比先生是以过分关心家人为耻的性格,佩替看出来这点,没有揭穿对方。
特鲁比先生又从旁边抓来报纸:“今天午报的头版,拖了半天才发,这些记者比以前怠慢不少。”
“那些有名的报纸需要先确认真实性才能确定新闻的版面位置。”佩替说:“毕竟有关魔法,事后发现信息不实会损失之前累积的信誉。”
“所以犯人采用了魔法作弊的事是真的?”特鲁比先生有些感兴趣地问。
到了他这个职位,自然会从方方面面察觉到真实世界的存在,但有些东西没有亲眼见过,即使不断听闻也无法完全相信。
“应该是真的。”
“所以那个叫克雷顿·贝略的裁判也会魔法?”
佩替没有说是或不是,他不知道特鲁比先生是否抵制巫师,更不觉得对方会喜欢真相。
“也可能只是灵感比较高。母亲的第七个孩子、坦诚的性格、多次濒临死亡.....这些要素都可能提升一个人的灵感。”
特鲁比的身体后仰靠住椅背:“哼嗯~这么看来他可能真是个老兵。”
佩替只是微笑,没有说话。
就在他们交流的时间里,克拉拉已经偷偷潜入建筑,在特鲁比先生的书房里搜寻着可疑的书信。
感谢克雷顿·贝略的教导,小恶魔能辨识文字,虽然水平远不及标准的书记员,但这已经帮了大忙了。因为手掌在比平原人小巧的同时更加肥厚,矮人的笔迹非常特殊,只要有一点阅读经验就能明显区分出来。
为了给克拉拉拖延时间,佩替换了一个更随意的坐姿开启下一个话题:
“特鲁比先生,您和那些矮人似乎有不少往来,应该有见过地母教的成员吧。”
特鲁比先生停顿了一秒才回答,语气有些刻意的松弛:“只是因为职务的原因和他们打过交道,但没有仔细看过他们,老实说,在我眼里,他们都长一个样。”
“他们之中也有不少超凡者存在呢。”佩替说。
“但肯定和天父的恩惠差得远。”
“的确如此,但对于广大民众来说仍然不容小觑。这些人最近在街区大肆传教,将魔术水平的秘传力量伪装成真神的恩赐,普通人难以分辨神圣,便被这种手段诱骗入教。”
听他这么说,特鲁比先生露出一个有几分尴尬又有几分好奇的笑:“其实,佩替神父,我不是说我是那样愚蠢和盲信的人,我当然不可能被这种低劣的骗术骗到,但我的确没那么了解奇迹,如果我说希望对奇迹有更深刻的了解,不知道您能不能......”
“我已经接近六十岁了。”佩替神父说,他英俊不老的容颜在电气灯的灯光中熠熠生辉。
因为圣杯会的出身,他在教会内的晋升一直被限制着,但凭借这张脸以及出色的传教能力,他依旧当上了高阶圣职,而且在某些沙龙里还挺有名气的。
特鲁比先生明显也听过佩替的传闻,立刻睁大眼睛,激动地前倾上半身,几乎是站起来和神父重新握手。
“失礼了,神父,我之前还以为您只是同姓。”
他盯着佩替光彩照人的金发和蓝眼睛,还有那没有一丝皱纹的脸部皮肤,吃惊的眼神毫不遮掩。
佩替已经习惯这种眼光了,他微微一笑:“只是些浅表的赐福,天使教导我们灵魂才是第一元素,无论生前拥有怎样程度的美貌和强健肌体,死后世界都只在乎灵魂的纯洁性。有罪或无罪,仅此而已。”
“您太谦虚了,我没有在其他圣职身上见过这样的赐福。”特鲁比先生真心诚意地说。“论起奇迹,我相信您身上的神恩比他们更厚。”
“这就是所谓容易迷惑世人的表象啊,特鲁比先生。”
佩替神父并不是来传教的,所以他的笑容收敛:“那些异教徒和恶魔、怪物也有保持青春的手段,除此之外也还有种种异能,那无法挽救他们的灵魂,但在生前却足以让他们享用荣华富贵。”
“您听说过第一帝国的凯旋式吧?”他的话题转变之快让特鲁比先生也有些应接不暇。
只是短暂的停顿用于回忆,特鲁比先生开口回答道:“是的,我知道,凯旋式是为立下重大战功的将领举办的个人庆典。您是想说这些古老世代的将军也掌握超凡能力?”
神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指着自己的脸:“在庆典上,凯旋式的主角站在战车上,被押送着战俘的军队和公民人群簇拥着进入城门,穿行在洒满花瓣的城市主道上。他头戴金冠,却以朱红涂面,当时用于教授祭司的各种秘仪文献有不少流传至今,它们对这妆容的解释是——这是为了模仿众神,因为神的面孔是红色的,在这一天,这位得胜归来的将军有着神选者的身份,被允许短暂体验神的感受。”
他放下手,神色忽然肃穆到让人紧张:
“但同时代创作并保存至今的众神殿彩绘壁画又显示,当时并没有哪一位主神长着红色的面孔。而即使在十二主神之外有那么几位被历史遗忘的神的脸是红色的,祂们的位格也不能够代表全部神明成为这一重要仪式的标准。”
“所以请您猜猜看,这是为什么呢?”
佩替神父的脸在毫无暖意的灯光中呈现瓷质,好像下一刻就要破碎,刺入皮肤流出血浆,与他对视的特鲁比先生感到一阵冷意。
他不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但经验和直觉告诉他,那可能是让人极不舒服的事。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神父平静地继续道:“凯旋式的收尾是对诸神的祭祀,将军和他的士兵带着战俘前往神庙,在众神的注视下杀死祭司指定数目的战俘,随后离开神庙,关上大门,任由神和祭司处理这些祭品。”
“诸神的脸在此刻才化为红色。”
特鲁比先生脸色铁青,他已经能够想象到那副画面了。
他仿佛看到在志得意满离开神庙的将军背后、那高大神圣的青铜门扉闭合前的最后一息,形貌或健美或艳丽的威严诸神从黑暗中走出,匍匐在战俘的尸骸血泊中大快朵颐。
“是的,第一帝国信仰的神只会吃人,而且吃相不怎么好看。”佩替神父证实了他的幻想。“祭司们看到的红色的神性面孔,实则是祭司在呼唤神只时,祂们从牺牲的血肉中抬首望来时呈现的样貌,正常的用餐方式顶多只会让血液沾染下半张脸,要整张脸兴奋地贴在尸体的创口上才能达到全部涂红的效果。”
特鲁比先生的喉结上下滚动,脸孔失去血色。
“还有一些第一帝国时期众神留下的神迹记载,比如神的附身,其效果看起来和恶魔附身完全一致......啊,您看起来有些不舒服?”神父停下诉说,关切地看着自己的听众。
“是有点....这太恶心了!”
特鲁比猛地站起来,但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于是又不知所措地坐下。
“我向您致歉,我并不是要故意要让您感到恶心。”神父说:“我只是想让您知道,那些异教徒崇拜的光鲜亮丽的神被教会摈斥为邪道并非没有原因。而祂们钟意的‘神选者’即使掌握了某些超凡力量,其根源也是邪恶的,难以让灵魂得到慰藉.......”
..........
又经过一个小时的交谈,几乎到了入睡时间,佩替才按照礼节告辞。
他用出了十分功力,成果是特鲁比先生现在看到任何邪恶的现象都会向他第一时间汇报。
出门后,神父没有立刻上马,而是转到这栋房屋的另一面,克拉拉从阴影中显形——带着他要的东西。
特鲁比先生的书房里没有矮人的信件,可能是处理掉了,但废纸篓里却有些有意思的草稿。
寄给矮人的正式信件内容肯定和草稿不一致,但草稿中频繁出现的对矮人脏话还是体现出特鲁比先生和地母教的关系在近期并不友好。
从草稿中残留的少量有用信息来看,他们之间的裂痕出现在赛马大会之前。
出现裂痕的原因大概是特鲁比先生在辅助富兰克林爵士的搜查。
佩替稍作思索,便明白自己想要的东西在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