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子里有十一个位置。位置是冰上凿出来的浅坑,一个坑坐一个人。坑有深有浅。最浅的坑在门口,坐了五十年,坑底磨得发亮。「坑为什么有深有浅。」叶尘问。
「坐的年头不一样。」阿绫道,「宫里的位置不是分的,是坐出来的。谁坐得久,坑就深。」「最深的坑是谁的。」「宫主的。」阿绫道,「她那个坑深,坐下去脚够不着底。」叶尘坐在廊子这头,靠着最后一段冰墙。
他能听见议堂里的声音,听不清字,只听见调子。有人在说话,说得很慢;有人接一句,接得很短。第七蹲在他旁边,用木片在地上划。
「算账。」他道,「一千二百人,一天吃多少。」「算这个做什么。」「算他们能走多远。」第七道,「一个人一天半斤黍,一千二百人一天六百斤。六百斤黍,要三十头驮兽。驮兽吃草,冰原上没有草。」「驮兽吃什么。」「吃干草。」第七道,
「干草要人背。一头驮兽一天吃二十斤干草,三十头吃六百斤。六百斤干草比六百斤黍还重。」「那就是走路的人自己得背草。」「背。」第七道,
「走三日,草就背不动了。所以宫里不走长路,只走六十里,走到裂,走回来。」「我们走多远。」「走到北原边上,一千二百里。」第七道,
「一千二百里,黍要三十万斤。三十万斤黍,盟里拿不出来。」「宫里怎么走。」「宫里不走。」第七道,「宫里守。守的人不用走,黍放在屋里,一间屋三十里,一路铺过去。」「那我们往南,黍从哪儿来。」「盟里出。」第七道,
「盟里出黍,驿站的屋子才立得起来。屋子不立,兵走三日就散。」他把木片收进袖子。
「第七。」「在。」「你说盟里拿不出三十万斤黍。」「拿不出。」第七道,「除非把南岭的黍往北运。往北运要走水,水结冰,船就动不了。」「那就入冬以前运。」「入冬以前运不完。」第七道,
「一千二百里,一趟四十天。四十天一趟,入冬前只运得三趟。」「宫主说的三条,第一条最要紧。」第七道,「九家画押。画不上押,北原的兵就是白走一趟。」「画得上。」「你怎么知道画得上。」「秦家的印我带过一回。」叶尘道,
「秦家画押不看人情,看后账。后账算得清,就画。」「雷家呢。」「雷家看势。」叶尘道,「雷家老祖那句话说得明白:势到了。」「势是谁。」「势是能赢。」叶尘道,
「能赢的人来画押,雷家就跟。赢不了,雷家第一个反口。」「你说画得上。」「中州秦家有印,南岭妖皇有印,西漠佛国有印。」叶尘道,
「东荒三家,两家认我。剩下一家是雷家,雷家不认人,认势。势到了,他认。」「北线那一家呢。」「北线那一家是韩将军。」叶尘道,「他在北原守了十一年,他的印在盟里,人在这里。他认我。」「韩将军是什么人。」第七问。
「一个守线的人。」叶尘道,「他不是北原人,是盟里派来的。他带的兵换过三回,他一回没换。」「为什么不换。」「他说换了人,路就忘了。」叶尘道,
「十一年里他把北原的裂走了两遍。哪一段冬天会合,哪一段春天会宽,他都记着。」「他记着,还要冰极宫出兵。」「他记着,挡不住。」叶尘道,「他的人守得住一段,守不住全线。」第七没有再问。
他把刀横在膝上,用袖子擦刀背。哑僧从廊子那头走过来。他走到廊子中间,停下,抬手,把一盏灯的灯芯往上拨了一分。「这个僧人不说话。」阿绫道。
「一句话也不说。」「说过一次。」阿绫道,「去年西线塌了一段,他跑回来,站在议堂门口,说了两个字。」「哪两个字。」「塌了。」阿绫道,「说完又哑了。宫里把那一天记在册上:某月某日,哑者出二字。」火苗从一寸长到一寸半。
他又走到下一盏,拨。一盏一盏拨过去,拨了七盏。拨完之后,他退回去坐下,把扫帚横放在膝上。「他拨灯做什么。」第七问。「灯矮了,宫里的人心里就矮。」白素衣不在,说话的是阿绫。
她站在横线边,手里端着一只木碗。
「你怎么知道。」「宫里都这么想。」阿绫道,「议堂里吵到第三轮的时候,会有人出来看灯。灯高,他们就软;灯矮,他们就硬。」「那他把灯拨高了。」「拨高了。」阿绫道,「拨高一分,里面的人就少硬一分。」议堂的门开了一条缝。
长老从里头出来,出来的时候把门掩上,掩得很轻。门缝只有一指宽。缝里出来的不是话,是热气。热气在廊子里散开,散得很慢。「里头几个人在说话。」叶尘问。
「三个。」阿绫道,「现在说的是第二个。」「你怎么知道。」「听气。」阿绫道,「一个人说久了,气就短。他的气长了,就是换了人。」长老走到廊子这头,站住。「第九个按手了。」他道。「按手是什么意思。」叶尘问。
「按手是驳。」长老道,「九个人里,五个按了手。五个按了手,宫主要收回话。」「按手之前要说什么。」叶尘问。
「说名字。」长老道,「说一句,我不认。说完按手,按三下。三下按完,这一个人的票就有了。」「十一个人,五个按手。」「五个就够驳。」长老道,「驳了以后宫主还能让冰听。冰听了,还能翻。」「收回了?」「没有。」长老道,
「宫主没有收。她站起来,走到冰墙前面,把手按在墙上。」「按墙做什么。」「按墙是让冰说话。」长老道,
「宫里的规矩,议堂投票,宫主可以让冰听一遍。冰听完,冰自己会有说法。」「手动了会怎样。」「手动了,投的票作废。」长老道,「作废了要重投。重投三次还不成,宫主一个人定。」「一个人定,宫里服不服。」「服。」长老道,
「宫主一个人定的,出了事她一个人担。宫里服这个。」「冰怎么说话。」「冰会响。」长老道,「冰响一声,是驳;响三声,是准。响的时候,议堂的人都要把手放在冰上,手不许动。手动了,投的票不算。」廊子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的耳朵都朝着议堂那扇门。第一声冰响来得很慢,像远处的雪塌了一块。廊子里的人都站起来。站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只有一个老人在咳,咳到一半自己用手捂住。
「捂着做什么。」第七低声问。「捂着,冰就听不见。」阿绫道,「咳嗽也是声音。声音多了,冰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它自己。」老人把手放下。他的手心是湿的。「一声。」长老道。第二声隔了很久。
中间有人咳嗽,咳了一声就停,像被人按住。「两声。」第三声没有立刻来。廊子里的灯焰都直着。「门要开了。」长老道。门开了。出来的人不是宫主,是一个守线的老人。
他的一条腿是僵的,走一步停一步,走到廊子中间,站住。「冰没有响第三声。」他道,「冰响了两声,第二声之后不响了。」「不响是什么意思。」叶尘问。
「不响是等。」老人道,「冰在等人把话说完。话说不完,它就不响。」「等多久。」「不知道。」老人道,
「宫里记过最久的,等了四个时辰。四个时辰里议堂的人不能散,不能喝水,不能坐。坐着是有心事,站着才是听。」「那我站着。」「你站着。」老人道,「你在廊子里站着,也算听。」他看着叶尘,眼睛里有一层白。
「你说,北原的兵打仗,将令归北原。」「我说过。」「旗归盟,怎么归。」「旗是名字。」叶尘道,
「盟里九家的旗挂在一处,兵看着旗走。旗下面写名,写谁的兵,写谁的名字。北原的兵,旗上写冰极宫。」「旗上写谁的名字。」「写带兵的人。」叶尘道,
「北原的兵,旗上写石定。石定死了,旗上写第二个人。」「旗跟着人走,人死了旗怎么办。」「旗不回。」叶尘道,「旗烧了,名字也烧了。回来的兵,换新旗。」「旗烧的时候谁看着。」「带兵的人自己看着。」叶尘道,
「旗烧完,把灰收进布袋。布袋交给死了的人的家里。」「家里要灰做什么。」「放在灶上。」叶尘道,「东荒的规矩,灰在灶上,人就不走远。」「这是什么规矩。」「盟里没有这个规矩。」叶尘道,
「这是我在东荒立的。旗不回,是因为回旗的仗,败得多。」「打了败仗,谁认。」「我认。」叶尘道,「败了,我赔人。宫里死一百,我从东荒调一百补上。」老人沉默了。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指上有一层薄冰,冰是从手上长出来的。「宫里空了一千二百人,冰线上剩一千五百。」他道,「一千五百人守九百里的线,三个月守不住。」「一千五百人里,多少是老的。」「六百。」老人道,
「六十往上的六百,四十到六十的五百,四十以下的四百。」「四百个年轻的,守九百里。」「守不住。」老人道,「守不住还是守。宫里没有第二处可退。宫后面是空的,空的地方站不住人。」「我知道。」「你知道,还要人。」「要。」叶尘道,
「宫里缺的人,我出。」「你从哪儿出。」「东荒星陨阁有四百人。」叶尘道,「南岭能借两百,佛国能借一百。三百人守线,教三个月,能上手。」「外来的人守不住冰线。」老人道,
「冰线认脚。脚不认路,第一天就掉进裂里。」「那就让他们先学三个月。」叶尘道,「三个月里,北原的兵还没走远。学不会,我另派人来。」「三个月能学会什么。」老人问。
「学会站。」叶尘道,「先站,站三百下不乱动。站住了学绑绳,绑绳学会了学听响。」「听什么响。」「听裂响。」叶尘道,「裂宽之前会响,响得比平时短。听出短了就该退。」「三个月听不出来。」「听不出来就多站三个月。」叶尘道,
「站的人不死,学得快慢不要紧。学不会就让他在看家的位置上站着,不进线。」老人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你说的三百人,什么时候到。」「盟册画完,四十天。」叶尘道,「四十天走不到北原,我就自己上来一趟。」「你自己上来。」「我自己上来。」老人转身往议堂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你那只手,」他道,「腕子上的黑,宫主说一百二十天到心口。」「说了。」「一百二十天,你走不到东荒。」「走不到,我也要先把册子画了。」老人推门进去。门没有掩,从他进去就没有掩。
过了半刻,门里传出一声冰响。很闷,很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石头。「三声。」阿绫低声道,「三声是准。」议堂的门全开了。
十一个人出来,九个人把手放在胸口,两个人把手放在背后。宫主最后出来。她走得很慢,走到廊子中间停下。
「西线急报。」她道,「刚到的。」「什么急报。」「西边那道裂,昨夜宽了两尺。压死两个守线的。」宫主道,「一个姓周,一个没有姓。」递报的人站在门外。他身上全是霜,眉毛上挂着冰,站在地上不敢动。
「进来。」宫主道。「不敢进。」那兵道,「身上带雪,进了议堂,雪化了水,水落地就冻。地上的冰是地板,冻花了半年才平。」「那就在门口说。」「西线第三段。」那兵道,
「子时起宽,到天亮宽了两尺。压死两个,捞上来一个,另一个还在裂里。」廊子里的灯焰一齐歪了一下。「名字刻上。」宫主道,「三百一十九个。」「刻名字的人呢。」长老问。
「我刻。」宫主道,「刻完这一批,我不刻了。手不行了。」她转过身,看着叶尘。「一千二百人,给你。」她道,「四十天后走。四十天里,你把盟册带来。带不来,我把人留在宫里。」「四十天太紧。」「紧就对了。」宫主道,
「紧了,你才知道人的命有多重。」「三十天,路怎么走。」「望雪驿三日,断根渡两日,南岭界碑七日。」叶尘道,「走完东荒余下的路,剩十日。」「十日画不完九家的押。」「画不完就把册子送出去。」叶尘道,
「让离得近的人把印送来,坐下画。」「画押的人肯走吗。」「肯。」叶尘道,「北原出兵,他们才有活路。兵不出,星渊从北边下来,谁也别想守着自己那一块。」她把手抬起来,指了指廊子尽头。
「西边几千人看着我们走。」第七道。
「让他们看。」宫主道,「看了才知道冰极宫出兵。」「不怕他们记住路。」「记住了也走不过来。」宫主道,「一千二百里,路上没有水,没有草。能走过来的只有一样东西:冰。」「现在,你跟我去西边。」「去西边做什么。」「看裂。」宫主道,
「你要带走我一千二百人,你得先看一眼他们要守的是什么东西。」「我看了,才知道怎么用他们。」「你看了,才知道他们用什么挡。」宫主道,
「冰极宫的兵挡的不是人。人来了,让开;冰来了,站住。」「站不住呢。」「站不住就是裂从人身上过。」宫主道,「裂过的地方,人和冰一起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