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执事再次登门,是在三日之后。
这一回,他没有多绕弯子。落座之后,齐执事也不急着开口,先与叶尘闲话了几句中州的风物。他言辞老练,谈吐不俗,说起星辰殿的立殿之始、殿中供奉的来历,信手拈来,全无半点架子。叶尘听在耳里,心中却愈发警惕。越是这样的人物,越不好应付。
「叶阁主见多识广,齐某这些陈年旧事,倒让阁主见笑了。」齐执事道,「咱们还是说正事。」
叶尘道:「先生请讲。」
「殿主的意思,有三条。」齐执事竖起三根手指,「其一,请叶阁主入殿,授一堂之主,位列殿中供奉之上。堂主之位,向来只给殿中真正的心腹,叶阁主一入殿便有如此位置,可见殿主看重。」
「其二,星陨阁全数并入星辰殿东荒分舵,矿场仍由叶阁主打理,收益五五分成。名义上是并入,实则还是叶阁主说了算,殿中只挂个名头,替星陨阁遮风挡雨。」
「其三,叶阁主随齐某回中州一趟,面见殿主。殿主想亲眼看一看,这位让东荒各方刮目相看的少年英杰。中州繁华,叶阁主也该出去见见世面。」
他说完,端起茶盏,好整以暇地看着叶尘。
叶尘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借这片刻工夫,把齐执事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堂之主,位列供奉之上,这位置确实不低。可他若真去了中州,星陨阁这一摊子,便成了星辰殿案板上的鱼肉。矿场、商路、人手,看着还是他的,实则处处都要看人脸色。他这些年从星陨城一路摸爬滚打,为的便是不再看人脸色过日子。
还有断星岭下那道本源。他费了多少心血才找到温养之道,若真并入星辰殿,这桩大机缘还能不能保住,实在难说。本源是他在东荒立足的根本,绝不容有失。
叶尘沉吟半晌,道:「先生厚意,叶某感念。只是星陨阁草创未久,阁中百废待兴,众兄弟随我出生入死,根基未稳。若此刻并入贵殿,恐负殿主盛情,也负了这些兄弟。」
「叶阁主多虑了。」齐执事笑道,「入了星辰殿,资源人手,要什么有什么。这些兄弟跟了叶阁主,前程只会更好,怎会怨你?」
「话虽如此。」叶尘道,「叶某向来散漫惯了,受不得拘束。入殿之事,还望先生容我多思量几日。」
齐执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叶阁主想思量,齐某自然等得。只是有一句话,齐某得先说明白。殿主看中的人,向来没有空手而回的。叶阁主若迟迟不决,殿中那边,怕是要换一副面孔来与阁主说话了。」
叶尘神色不动,平静道:「先生的意思,叶某明白了。只是叶某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殿主若是以势相压,那今日这盏茶,便算叶某请先生喝了。」
齐执事目光闪了闪,随即笑道:「叶阁主说笑了。殿主行事,向来以诚待人,怎会以势相压?」
叶尘点点头,也不再追问。
这一番话,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刀光剑影。齐执事敲打他,他便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两人各自端着茶盏,面上都带着笑,心里却都把对方的话头掂量了又掂量。叶尘知道,今日这一局,才刚开始。
「先生请用茶。」他笑道,「这茶是矿场后山采的野茶,比不得中州名茶,胜在清冽。」
齐执事果然端起茶盏,品了一口,点头赞道:「好茶。」
齐执事的笑容淡了几分:「殿主是诚心,叶阁主可莫要辜负了这份诚意。殿中的规矩,从没有人敢让殿主等太久。」
齐执事的笑容淡了几分:「殿主是诚心,叶阁主可莫要辜负了这份诚意。殿中的规矩,从没有人敢让殿主等太久。」
叶尘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先生放心。叶某既收了殿主的诚意,便不会敷衍了事。只是兹事体大,总得给阁中众兄弟一个交代。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叶某定会给先生一个明白的答复。」
齐执事听他这般说,脸色稍霁,点头道:「如此便好。那齐某就在镇外静候佳音了。」
「叶阁主若觉得诚意不够,殿主还有话。」齐执事道,「入殿之后,殿中库房里的功法典籍,任凭叶阁主借阅。东荒分舵的供奉,按月拨付。叶阁主在矿场上若有难处,殿中一句话,便能调来一队好手。」
「先生说的这些,确实丰厚。」叶尘道,「只是叶某向来受不得约束。殿中规矩森严,恐难适应。」
「规矩是给寻常人定的。」齐执事意味深长地道,「叶阁主这样的奇才,殿主向来网开一面。」
叶尘笑了笑,没有接话。
齐执事见他油盐不进,也不再兜圈子,话锋一转道:「叶阁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殿主此次遣齐某前来,还带了一样东西,说是要当面交给叶阁主。」
叶尘微微颔首:「先生请说。」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面铜牌,轻轻放在桌上。铜牌巴掌大小,通体乌沉,正中刻着一枚星辰纹样,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是殿主亲赐的星辰令。」齐执事道,「叶阁主若想通了,持此令到镇外寻我即可。一月之内,齐某都在东荒等候。」
叶尘接过铜牌,在手中掂了掂,道:「殿主厚赐,叶某愧领。只是这令牌上的分量,叶某怕是一时半刻还担不起。」
「担不担得起,端看叶阁主的心意。」齐执事笑道,「令牌且收着,想通了,随时来寻齐某。」
送走齐执事,已是日头偏西。叶尘捏着那面星辰令回到石楼,在灯下又看了许久。令牌冰凉,纹路繁复,处处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他把令牌收进贴身暗袋,又取出一方布巾,将桌上遗落的几粒茶渣拂去,动作不紧不慢。
门人见他神色如常,也都安了心。矿场上下,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日子。
夜里,叶尘又把白日里齐执事的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捋越觉着,对方此行志在必得。他心头微沉,却也不慌。星辰殿要的,无非是他点头;他肯不肯点头,却要看对方拿出来的诚意足不足。他放下令牌,静坐片刻,才熄灯安寝。
他说完,也不等叶尘答话,起身一拱手,扬长而去。
叶尘望着桌上那面铜牌,久久没有说话。
入夜,叶尘把门人召集到石楼,将白日之事说了。
「一堂之主?」石老三咂咂嘴,「听着挺吓人。阁主,你不会真要去吧?」
「不去。」叶尘道,「星陨阁是咱们一手一脚建起来的,凭什么并入别人家?」
「那星辰殿能善罢甘休?」宋铁衣皱眉。
「自然不能。」叶尘道,「所以从明日起,矿场的防备要再紧一层。平山镇那边的消息,每日一报。韩铁,暗窖那边,除了你我,任何人不得靠近。」
「明白。」韩铁道。
叶尘道:「都打起精神来。这关过了,星陨阁才算真正在东荒立住脚。」
散会后,宋铁衣独自留了下来,低声道:「阁主,齐执事方才那句话,我琢磨了一路。他说殿中向来没有空手而回的道理,这怕不只是句场面话。」
「我知道。」叶尘道,「星辰殿肯花这么大的力气,绝不只是为了一座矿场。他们真正想要的,是我这个人,还有我这一身修为的来历。」
「那阁主打算怎么办?」
「凉拌。」叶尘笑了笑,「先把这一个月稳住。一个月后,他们要么等来一个答复,要么等来一个对手。」
夜里,他独坐石屋,将那面星辰令拿起,凑到灯下细看。铜牌入手微沉,纹样古朴,显然是老物件。星辰殿执掌星辰之力多年,底蕴深厚,这一面小小令牌,便抵得上东荒许多势力半年的积蓄。
他放下令牌,缓缓闭上眼。
这面星辰令,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令牌的铸造手法、纹路的深浅、暗处的印记,都在他脑中一一留了底。星辰殿的诚意是真,手段也是真。这一面小小的令牌,既是招揽的信物,也是施压的由头。他若收而不答,便是拂了殿主的面子;他若答而不允,便是打了星辰殿的脸。无论走哪一步,都在对方的棋盘上。
想到此处,他反倒平静下来。既是避不开的局,那便按自己的法子来破。
他重新拿起那面星辰令,指尖沿着纹路缓缓划过。这令牌既是信物,也是枷锁,收在怀里一日,便是一日的把柄。可他倒不怕这个。怕的是自己先乱了阵脚,让齐执事看出虚实。
他将令牌放回暗袋,走到窗前。月色如银,洒满矿场。他陡然想,若是今夜那灰影再来,他倒要看看,对方还敢不敢近前一步。灰金脉律在体内流转,脉律波动三十五息。他内视丹田,暗星核七层螺旋徐徐转动,调和层五层球壳间那缕银线愈发璀璨,像是一颗完整的星核,正在胸腹之间成形。
丹田深处,那道呼应好像比往日更清晰了一分。他隐约能感觉到,那是一颗与他同源的星子,正隔着不知多远,与他遥遥相望。
他试着将灰金脉律与那呼应相合,但觉髓道深处一阵温热,像是有一根弦轻轻拨动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却让他精神一振。若能将这呼应彻底接引出来,他的修为还能再上一层楼。
「双子星。」他心中默默念道,「若真能凑齐那颗星子……」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暂且压下。眼下星辰殿的事还没了,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吹熄灯火,却没有躺下,只披衣立在窗前。夜色沉沉,远山的轮廓模糊成一片。他想,等星辰殿这关过了,便该腾出手来,好好探一探双星之秘了。断星岭下的本源、丹田深处的星子,这些才是他真正倚仗的东西。
「他们图我的暗星脉,图东荒这盘棋。」叶尘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可这盘棋,终究要落在我自己手里。」
他又取出那面星辰令,以暗星瞳细看。令牌深处,隐隐有一丝极淡的印记,像是星辰殿留下的一道标记。他指尖凝起一点暗星力,轻轻拂过,那印记便悄然隐去,不再可辨。他倒不是怕这令牌有什么手脚,只是习惯性多留一分心眼。
收好令牌,他再次盘膝坐下。髓道深处的共振,好像比昨日又清晰了一分。他隐约觉得,双星的呼应正在一点点拉近,像是冥冥之中,有根无形的线牵在两头。
「快了。」他闭上眼,「再等等,便该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