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媚在老吴的住处搜到了一张名单。不是纸,是一块巴掌大的布,缝在老吴棉袄的夹层里,用最细的针脚缝得严严实实。布上用炭笔写了六个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写字的人文化程度不高,但每一笔都压得很用力,像是想把字刻进布里。前三个名字是:周大勇、刘二柱、赵老蔫。后三个名字全部打了叉——马三、孙瘸子、老吴本人。打叉的三个,老吴自己已经死了。马三在医疗部隔离间里,污染暂时被苏婉控制住,但意识已经崩溃,嘴里翻来覆去只会念那句“没有人会来救你”。孙瘸子的名字旁边多画了一个圈,标注了三个字——“已说服”。
王媚把布递给顾诚。“老吴没说谎。他确实是教团的死士,但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给教团拆台。这张名单是他偷偷记下来的——教团在王城内部发展的‘种子’。已经打叉的三个是已经被激活开始变异或执行任务的。前面三个是还没激活的潜伏者。他不敢直接告发,因为怕孙女被杀。但他把名字缝在棉袄夹层里,等着死后被人发现。老吴这个人,一辈子抬不起头,死的时候倒是挺直了腰。”
顾诚看着名单。“三个人里,哪个是孙瘸子?”
“孙瘸子,本名孙有田。末日前在省城码头当搬运工,右腿被货箱砸断,接得不正,走路跛。上个月跟着逃亡潮进的王城,登记为普通幸存者,没有觉醒异能,分在城北居民区。老吴写的‘已说服’,意思可能是他已经把‘深渊低语’的说辞传给孙瘸子了,孙瘸子已经信了,随时可能被激活变异。”王媚把孙瘸子的档案抽出来,“要抓吗?”
“先控。不能让第二个马三在居民区里变异。”
沈小雨和沈小雪在半刻钟内包围了城北居民区孙瘸子的住处。门开了一条缝,屋里没有点灯。沈小雨推开门,短刀在前。孙瘸子坐在床上,和几个小时前的老吴一模一样——穿得整整齐齐,脚上布鞋干干净净。但他的眼睛不是暗紫色的。他看着沈小雨,眼神清醒而平静,甚至笑了一下,笑得和善又疲惫。
“别进来。我身上绑了深渊结晶。”他解开棉袄扣子,腰间缠了一圈暗紫色的晶体,用铁丝一根根拧在皮肤上,晶体表面流动着不稳定的深渊能量纹路,“教团的人说,这些结晶能让我在变异的时候直接跳过劣魔阶段,变成小炎魔。小炎魔自爆能炸塌半条街。你们王城的城墙再厚,也扛不住从里面炸。”
沈小雨握刀的手没有抖,但她的【同调】感知里,沈小雪的心跳漏了一拍。孙瘸子把棉袄重新裹紧,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遗容。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谁让我这么干的。那个人每次来都戴兜帽,看不清脸,声音也记不住,像是听过就忘了。但我记得他的手。右手虎口有一道老伤,像是被刀割过,愈合之后伤口两侧的皮肤对不齐,跟别的地方不一样。”他顿了顿,忽然说了一句让沈小雨意外的话,“名单上的人,你们抓了几个?”
“还没抓。老吴死了,马三在隔离间。你是第三个。”
孙瘸子沉默了片刻。“那还剩三个。周大勇,仓库搬运工,左手缺两根手指,教团的人找上他是因为他妹妹被变异兽咬死了,他想报仇但没能力,教团说信深渊就能获得力量。刘二柱,城防营的人,二阶后期,老婆跟人跑了,信深渊是因为教团说深渊能让所有人都变成一样的——没有谁比谁强,都是深渊的一部分。赵老蔫——这个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信。他就是蔫,别人说什么他都点头。教团的人找了他三次,他点了几次头,就信了。”
他把三个人的底细一五一十说得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像是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沈小雨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变异者的眼睛,是活人的眼睛,是还不想死但又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的眼睛。
“你既然没有被污染,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孙瘸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绑着的深渊结晶。“跑不了。这些结晶不是我自己绑的,是那个虎口有疤的人绑的,绑好之后结晶就和我的灵能连在一起了。我一解开,结晶就炸。我找你们,结晶也炸。他说了,我的命不是我的,是教团的。”
他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是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活了四十多年,一辈子没什么出息。末日降临时老婆跟人跑了,我一个人拖着瘸腿走了一百多里,差点死在路上。王城收留我,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我没想过有一天能为这座城做点什么。现在倒是有了——我把这三个人告诉你们,把那个虎口有疤的特征告诉你们。别的我做不了,这个我可以。你们退后。退到街对面。”
沈小雨没有退。“你想干什么?”
孙瘸子没有回答。他伸手握住了腰间一根铁丝,用力一拽——铁丝断了。深渊结晶的连锁反应被触发,暗紫色的光芒从晶体内部迸射出来。他没有松开手,他双手紧紧按住腰间的结晶,把即将爆发出来的深渊能量死死压在自己身上,压在自己肚子里,用自己全部的灵能去对冲结晶的爆炸。他知道自己压不住,但他能压住一瞬。“跑。”他说。
沈小雨和沈小雪被李猎和周老猎人同时拽出屋门扑倒在街对面的墙根下。一声沉闷的爆炸从孙瘸子的屋子里传出来,屋顶塌了半边,暗紫色的冲击波被压在废墟里没有扩散到整条街。孙瘸子用自己全部的身体重量把深渊结晶压在了肚子底下,血肉之躯成了最后一层隔离层。
灰尘落下去之后,沈小雨冲进废墟。孙瘸子身体几乎被炸碎,但他的脸上,眼睛还睁着,嘴角还带着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死了,不是死在深渊污染下的变异体,是一个真正的、为自己选择而死的人。
顾诚听完沈小雨的汇报,沉默了好几息。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把孙瘸子的名字刻在城墙上。和阵亡将士刻在一起。”
当天下午,影卫同时出动,按照孙瘸子供出的三个名字进行抓捕。周大勇在仓库搬运货物时被按倒在地,口袋里有三片没来得及偷运出去的深渊结晶碎片。刘二柱在城墙上执勤,看见影卫靠近时拔刀试图反抗,被沈小雪一箭射穿了刀柄、第二箭钉在肩胛骨上,废了持刀的手。赵老蔫在居民区晒太阳,影卫走到他面前时他还没反应过来,听说是来抓他的,自己伸出双手让绑,说:“哦,那就绑吧。”三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周大勇是恐惧,刘二柱是愤怒,赵老蔫是茫然。三个被深渊低语侵蚀程度不同的人。王媚连夜审讯,用【思维加速】交叉比对三人的口供、老吴的名单、孙瘸子的遗言,拼凑出了那个虎口有疤的人的行动规律。
“他最近一次出现是三天前的夜里。赵老蔫说,那天晚上有人敲他的窗户,没看清脸,只记得那人右手虎口有一道旧刀疤。敲窗的原因是让他把一包东西放在城防干扰器的基座下面。那包东西赵老蔫没敢放,塞在床底下了。影卫去取了——是三枚深渊结晶,和孙瘸子腰上绑的一模一样。干扰器基座如果被炸,西段城墙的干扰力场会出现一条两丈宽的缺口。叶无道如果从那个方向攻城,缺口正好对着王城防御最薄弱的侧后。这个人不是普通的间谍。他知道城防的薄弱点在哪,能接触到深渊材料,还能在唐糖盘点之后进入仓库。他的身份至少是中层以上。”王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我比对了全城有虎口旧伤疤的人。一共七个。其中六个有不在场证明,一个没有——雷震。”
顾诚看着王媚的眼睛,看了几息。“他没有不在场证明,是因为他晚上不打铁。他住在铁匠铺后院,晚上不出门。赵老蔫敲窗的时间是半夜,雷震的铁匠铺后院没有目击证人。但还有另一个可能——有人知道他晚上不出门,专门挑那个时间去敲赵老蔫的窗,嫁祸给无法自证的人。”
“我知道。所以我没抓他。如果是嫁祸,嫁祸雷震的人一定很了解雷震的作息,也很了解我们的调查思路。他知道我们会排查虎口伤疤,知道我们会发现雷震没有不在场证明,知道我们会在‘抓不抓雷震’这件事上产生分歧。”王媚看着顾诚,“他要的就是我们互相怀疑。”
顾诚站起来。“告诉雷震,让他照常打铁。不要提嫌疑的事。”
“他迟早会知道。”
“他会知道的。但不是从我们嘴里。”顾诚走到窗前,“忆的镜子在广场上,全城的记忆都有备份。内鬼改不了所有人的记忆,也改不了镜子里的备份。他要的就是我们互相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