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祁同伟在书房坐到很晚。
林栋案的卷宗已经全部归档,但他把复印件留了一套,按时间顺序码在桌上。
他点了一支烟,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贺卫东的录取资格撤销函、林栋的学籍恢复证明、嶙县财政拨付的补偿金收条、贺长有的党纪处分决定、那位县招生办退休副主任的政务处分文书。
一页一页翻过去,像在看一桩已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旧案。
可翻到最后,他把烟按灭了,心里那口气却始终没顺下去。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贺卫东案发之前,在区审计局干了快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顶着林栋的名字,拿林栋的学历,评职称、提待遇、分房子,一路稳稳当当。
他的同事、领导、组织部门,没有一个人发现过异常。
要不是林栋的远房表哥正好在汉东当副省长,要不是这个人正好是他祁同伟,这案子一辈子也不会翻。
可汉东这么大,像林栋这样的人,到底还有多少?
他打开电脑,在内部系统里检索了近年全省学籍信访案件。
关键词一输进去,跳出来的条数让他沉默了。
有匿名的,有实名的,有被当作“历史遗留问题”搁置的,还有好几条已经被标注为“已协调处理”。
点开详情,有的是当兵提干时发现档案对不上号,有的是办退休时发现工龄被算到了别人头上。
每一条背后,都是一个被偷走的人生。
可没有一条像林栋这样,能走到结案。
大部分在“协调”两个字上就断了。
协调,说白了,就是让受害者认命。
他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忽然浮出钟诚那张脸。
四十五岁,银丝边眼镜,不温不火,用“历史瑕疵”和“妥善化解”八个字,就想把林栋的事按下去。
钟诚不是坏人,至少不完全是。
可正是这种“不完全是”,才让祁同伟觉得冷。
在钟诚的世界里,贺卫东是亲戚,林栋是一个名字。
亲戚的一辈子是实实在在的,林栋的一辈子是一笔可以“妥善化解”的碎账。
这不是钟诚一个人的逻辑,这是一个圈层的逻辑。
从九十年代到今天,从贺长有到钟诚,从嶙县到北京,这套逻辑盘根错节,把像林栋这样的人死死压在下面,让他们的声音传不出去,连自己丢了什么都不知道。
祁同伟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学历、学籍、招录、档案、户籍。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又添了两笔,在旁边写:跨部门、跨年代、跨层级。
他放下笔,把纸折好,收进抽屉。
他知道,这件事如果只办林栋一个,那不过是替自家亲戚出了口气。
可如果他把这件事往深处再推一步,推到制度上去,推到那些“协调处理”的旧案上去,那就不一样了。
可是怎么推?
一个公安厅长,权力再大,手也伸不进教育厅的档案室,管不了人社厅的招录系统,更碰不了各市县的编办台账。
公安办案,办的是具体的案子。
要动这种结构性的东西,单靠一个部门,办不动。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翻到省教育厅一个老熟人的号码。
这人叫方致远,是教育厅分管基础教育和招生工作的副厅长,以前在省政法委开会时打过几次照面。
祁同伟按了拨号键,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声音有些意外:“祁省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方厅长,没打扰你休息吧?有个事想跟你通个气。”
祁同伟的语气很随和,就像在聊一件寻常工作,“前阵子林城那边办了一个学籍顶替的案子,你应该看到过省厅的通报。我翻了翻,觉得这案子不是孤例。全省这些年,同类信访一直没断过,但大部分都卡在‘协调’上。我想找个时间,请你们教育厅牵头,把公安、人社、档案这几家叫到一起,碰一碰。不搞案子,只摸一摸底数,看看这些年到底还有多少类似的投诉,卡在哪个环节,有没有可能做一次专项清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方致远在教育厅干了十几年,自然知道这件事的分量。
查学籍顶替,触动的是历史遗留,牵扯的是各地教育、人社、公安几条线,弄不好就是一场地震。
可祁同伟的话说得极有分寸——不搞案子,只摸底数。
这八个字,给了他退路,也给了他压力。
他想了想,最终说:“祁省长,这个事我原则上同意。不过得跟厅长汇报,也得跟省政府那边通个气。你那边,是不是先跟郭省长也沟通一下?”
“我来协调。”
祁同伟说。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两个号码。
一个是省人社厅分管就业和招录的副厅长,一个是省档案局的一位老副局长。
话都说得差不多,意思只有一个:先不查人,先查事。先不追责,先摸底。把过去这些年所有被“协调处理”过的类似案子,从故纸堆里翻出来,摆到桌面上。看看汉东这片天底下,到底还埋着多少林栋。
他放下手机时,已经是凌晨。
窗外起了风,吹得书房的窗帘一下一下地动。
他没有站起来去拉,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他知道,这件事一旦真的铺开,就会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教育厅会有人慌,人社厅会有人睡不着觉,各市县的教育局、招生办、派出所,都会有这样那样的动作。
可他也知道,如果他不推这一把,那些“妥善化解”的旧案,就会像林栋的二十年一样,永远烂在档案室里,没人再翻。
他不能让这种事继续下去。
不是为了当什么青天,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一个寒门子弟被人从半路上拿掉一辈子的机会,那种滋味,他尝过。
只不过他命硬,熬过来了。
可林栋没有。
他站起来,把桌面上的复印件重新收进档案袋,又把暗格里奶奶的木盒取出来看了一眼。
那枚“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胸章还安静地躺在红绒布上。
他把盒子放回去,关上暗格。
在重新坐回椅子之前,他用笔在案头日历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不大,但按得很重。
他心里已经定下了,等过了年,等手头几件大事稍微消停一点,这份跨部门摸底方案,就要正式报上去。
不闹大,但绝不收。
一步一步,一寸一寸,把那扇门,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