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承宇案判决书下来的第二天,祁同伟在省厅小会议室召集了一个闭门会议。
参会人员不多——刑侦总队赵总队长、治安支队老孙、京州市局局长赵东来,外加省厅办公室两个负责整理会议纪要的年轻干部。
没有媒体,没有横幅,会议桌上摆的不是鲜花和果盘,而是一摞刚打印出来的判决书复印件和田承宇案全部卷宗的目录索引。
“今天叫大家来,不是庆功。一个普通的寻衅滋事案,从派出所调解到市局重新侦查,再到移送起诉、公开审理,兜了一个大圈子才尘埃落定。这本身就是问题。”
祁同伟把判决书搁在桌上,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语气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个案子给我们提了几个醒。第一,基层派出所遇到涉及工人群体的案件,第一反应是和稀泥、调解了事,怕担责、怕闹大、怕舆论。光华路所那份五人同室问话的笔录就是典型——程序违规,证据作废,差点把一个事实清楚的案子办成一笔糊涂账。第二,有些同志脑袋里还装着几十年前的旧思维,一看到工人和商户起了冲突,不分青红皂白就先入为主——工人是弱势群体,商户是资本家,工人打人一定是被逼的,商户挨打肯定是活该。这种阶级滤镜往案件上一套,法律就被扔到一边了。”
他顿了顿,把卷宗翻到王文革砸车窗的监控截图那一页,用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
“但证据不会骗人。王文革那一拳砸下去的时候,田承宇正站在货车旁边跟仓库老周核对余料清单。他没有还手,没有挑衅,只是在合同约定的范围内行使一个债权人的合法权利。法律面前,没有工人阶级和资产阶级之分,只有守法和违法之分。”
老孙坐在会议桌中段,拿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他干了半辈子治安,处理过的厂区纠纷不下几十起,每一次都是双方各打五十大板、调解了事。
田承宇案是他第一次从头到尾按程序把证据链做死,也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一个副省长顶着老干部的压力,一步不退地守住了法律这条线。
祁同伟把手里的卷宗合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语气忽然从严肃转为了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几分过来人感慨的调子。
他沉默了几秒,才把话头提起来,不是对在场的人说教,倒像是在把自己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对着这群能听懂的人轻轻拨了一下。
“同志们,我们为什么要强调程序?不是给自己留退路,是给正义留活路。我给大家讲一个案子。是公安部秦局长在岩京案的时候告诉我的,十几年前,中昌省河昌市有一个基层民警叫叶茂生。那天晚上他下楼买烟,撞见一个刑满释放人员在撬汽车。他亮明警察身份上前制止,两人扭打在一起,那个歹徒掏出枪朝他连开三枪。叶茂生中枪后还追出去很远,最后倒在雪地里,抢救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没救回来。”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赵东来手里转着的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老赵摘下了老花镜,老孙的笔尖悬在笔记本上半天没落下去。
祁同伟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桌面上,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牢牢地钉在每个人心里。
“凶手当天就被抓住了。所有证据、目击证人、作案枪支,铁证如山,一审死刑。所有人都以为板上钉钉了。结果到了最高法死刑复核的时候,翻车了。不是翻在凶手有多大的能量——是翻在办案程序有一个疏漏。叶茂生牺牲后,他妻子悲痛过度,不同意做尸检。那时候按老规矩,因公殉职民警不强制解剖,办案人员顺着家属的意思就没做。就是这个‘没做’,被凶手律师死死抓住了漏洞。律师拿出一份叶茂生生前心脏就诊记录,辩称死因不一定是枪击,有可能是心脏病发作叠加死亡。因为没有尸检报告,控方无法百分百证明死因直接来自枪击。证据链缺了这一环,最高法把死刑复核发回重审。最终,凶手逃掉了死刑。”
老赵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
他干了大半辈子刑侦,太清楚这种功亏一篑是什么滋味。祁同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铁板上铆钉。
“叶茂生案和今天田承宇案,看似一正一反,其实是一件事。叶茂生用牺牲告诉我们——再铁的证据,只要程序有漏洞,正义就站不稳。田承宇用他挨的那一拳告诉我们——再普通的案子,只要程序守住了,法律就能给老百姓撑腰。所以,今天我在这里再强调一次:汉东省公安系统,从省厅到派出所,禁止情怀办案,禁止阶级滤镜,禁止舆论办案。只看证据,只认程序,只守法律。”
散会后,走廊里很安静。
几个参会干部夹着笔记本鱼贯而出,老赵在门口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朝祁同伟微微点了点头,把老花镜折好放进口袋里,大步朝刑侦总队的方向走去。
赵东来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坐在会议桌主位上整理材料的祁同伟。
他没有说话,只是整了整警服下摆,转身关上了门。
当晚,祁同伟回到办公室,窗外的省府大院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几盏路灯在梧桐树影间泛着昏黄的光。
他靠在椅背上,拿起那部翻盖手机拨了秦川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秦川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的惊喜,但更多的是一种老友之间才有的熟稔。
“同伟?巧了,我正想给你打电话。你上次给我的那几份文件,我们这边大部分线索都跟粤东省厅在跟的线报对上了——重合率高得惊人。沈副部长看完以后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圈,说你这个线报精准度太吓人,让禁毒局那帮人把原来的研判方案全部推倒重来。过一阵子,你得来一趟北京,跟沈副部长和孟部长当面碰一碰,有些细节需要你参与讨论。”
祁同伟握着手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里带着几分只有他自己品得出的了然。“你们定时间,我随时飞过去。”
秦川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在掂量什么,然后开口了,语气忽然从刚才的公事公办切换成了一种兄弟之间才会有的坦诚与探询。
“话说回来——你真的不打算在这个案子上捞点功?你那份情报的价值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禁毒局那帮人不知道情报来源,但沈副部长知道,孟部长知道,我也知道。你要是想在这案子里挂个名,谁也拦不住。”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窗外夜色深沉,省府大院里的老法桐在晚风中轻轻晃着枝叶。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千帆过尽之后的清醒。
“有的功能捞,有的功捞了反而不划算。这一年我闹出的动静太大了——宗克航案、岩京连环案、田承宇案,再加上两次一等功和汉大毕业典礼上那番话,全省政法系统都在盯着我。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在官场同样适用。塔寨的功劳是公安部禁毒局和粤东省厅的,我不挂名反而更安全。把情报给了你们,我的事就了了。”
秦川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良久,然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只有真心为对方考虑的兄弟才会流露的实在。“你想退一步,可孟部长没打算让你退。你知道上次在你办公室,你挂了电话之后孟部长跟我说什么?他说——‘你这个刑侦局的副局长以后多照应着点他’。我当时就想回他一句——‘部长,他现在在您眼里比我还吃香,您都让他直接给您打电话了,我还照应什么?’”
“那你怎么没回?”
“我敢吗?那可是孟部长。”
两个人同时笑了。笑声在电话里交汇了一瞬,然后秦川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沉稳笃定的老刑警调子,但底色比刚才更暖了几分,像是在跟一个并肩作战了太久的战友做最后的结案陈词。
“同伟,你放心。你在汉东那边不容易——上有赵立春压着,下有李达康盯着,中间还夹着高育良这个师父。你在汉东扎得越深越好,部里这边有我和孟部长替你撑着。塔寨的事你不想挂名就不挂名,但这份功,部里给你记着。将来哪一天你需要拿这份功换东西,汉荆涪、岩京、塔寨——三份铁打的功绩摆在那里,谁也抹不掉。”
祁同伟挂断电话,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八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几分凉意,省府大院里的老法桐在风中轻轻晃着枝叶,把路灯的光斑摇碎在人行道上。他想起重生以来走过的每一步路——宗克航案的银行门口,岩京连环案的老槐树下,高育良家餐厅里那句“我不喜欢海瑞”,汉大毕业典礼上那句“没有任何人应该成为牺牲品”。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每一步都走到了他预先算好的位置。部里看穿了他的心思——他就是在巩固人脉。但看穿了又怎样?人脉是真金白银换来的,功劳是实打实拼出来的。孟部长愿意把他当自己人,秦川愿意替他传话,沈副部长愿意为他的情报推翻禁毒局的原有方案——这份信任不是靠投喂投出来的,是靠每一次都精准到位的硬实力换来的。
至于进部——孟部长那句“这几年在地方多干几年”其实正中他的下怀。
现在离开汉东反倒不划算,赵家的根基还没彻底动摇,沙瑞金还没来,侯亮平还没动,李达康还在京州虎视眈眈。
他需要在汉东扎得更深,把根基打得更牢,才能在将来那场风暴中站得稳、站得住。而且他在汉东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做完——山水集团的转型才刚起步,赵东来和陆亦可的关系还需要推一把,光明峰项目和赵家的棋局还在对弈之中,高育良这个师父还需要他来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他想了很多,把手里每一枚棋子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每一步棋可能的走法和应对都想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坐回办公桌前,翻开面前那份枪支收缴专项行动的月度汇总报告,拿起红笔,继续批阅。
窗外夜色渐深,省府大院里的梧桐树还在风中轻轻晃着枝叶,把路灯的光斑摇碎在人行道上,像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田承宇案的判决书在汉东政法系统内部传阅了一圈,最终被省厅档案室归入“典型案例”一栏。
与此同时,汉东政法圈里的讨论也逐渐从“祁同伟是不是太不给陈老面子”转向了“祁同伟这个人到底有没有私心”。
答案出奇地一致——没有。
省高院一位退休的老庭长在老干部活动室里翻着那份判决书,摘下老花镜对旁边的棋友感慨了一句:“这个案子,从立案到判决,每一步都走在程序上。既没有偏袒同乡,也没有向老干部低头。汉东政法系统多少年没出过这种硬骨头了。”
棋友端着一杯凉茶,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他不认识祁同伟,但他在政法系统待了大半辈子,知道能让陈岩石吃瘪的人要么后台极硬,要么问心无愧。
而祁同伟显然属于后者。
这种评价在汉东官场里像水波一样一层一层地扩散开来。
从省高院到省检察院,从省厅到各市局,从在职干部到退休老干部,凡是关注过这个案子的人都得出了一个相似的结论:祁同伟这个人,办案不看背景,不卖人情,不认阶级标签,只认证据。过去那些关于他“趋炎附势、攀附权贵”的闲言碎语,在田承宇案的判决书面前像被阳光照到的积雪一样迅速消融。
与此同时,汉东大学的校友圈里也悄然流传着关于祁同伟的另一种评价。
汉大政法系几个还在读研究生的学弟把田承宇案的全部公开材料整理成了一份案例分析,在导师的指导下逐项拆解。
从合同催收的时间线到天网监控的截图比对,从分开审讯的口供交叉印证到串供证据的完整固定,每一项都标注了对应的法律依据和程序规范。
这份案例分析最后被导师推荐到了省厅作为基层培训教材,扉页上写着一行推荐语:“本案证据链之完整、程序把控之严谨,堪称近年来全省基层刑事案件办理的标杆。建议各级公安机关认真学习。”
一个周末的傍晚,山水庄园的人工湖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晚霞,几只野鸭子慢悠悠地划过水面,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涟漪。
湖畔的垂柳在八月的晚风中轻轻晃着枝条。
高小琴站在新建好的鸟舍前面,手里拿着一份省林业厅刚批下来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人工繁育许可证》复印件,嘴角挂着几分得意。
鸟舍建在庄园东南角一片安静的林地边上,棚体用的是加粗镀锌钢管,网片是定制的不锈钢加密网,采光窗、通风扇、恒温设备一应俱全。
几个饲养员正在往里搬运第一对紫蓝金刚鹦鹉,两只大鸟在运输笼里好奇地打量着新家,偶尔发出几声沙哑的鸣叫。
高小琴把手里的许可证复印件搁在鸟舍门口的工作台上,转身推开包厢的门,祁同伟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份省厅刚送来的枪支收缴专项行动月度汇总报告,面前茶几上摆着一杯还没喝的茶。
她走过去,把那份复印件往他面前一放,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几分商界女强人特有的爽利:“证批下来了。第一对紫蓝金刚今天入驻,剩下的普通金刚鹦鹉和其他小型鹦鹉下周陆续到。我让饲养员先把恒温调到二十六度,湿度控制在百分之六十五——这套参数还是你上次从部里搞来的内行资料,林业厅的人验收的时候都吃了一惊,说山水庄园的鸟舍标准比他们省动物保护中心的还专业。”
祁同伟拿起那份复印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审批章和编号都齐全无误,然后把它搁在茶几上,重新靠回沙发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夹克,领口松着两颗扣子,整个人比在省厅办公室里松弛了不少。
听着高小琴如数家珍地报告鸟舍的进展,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带着几分真实笑意的弧度。
“种类多一点。像花鸟鱼虫市场常见的那种小型金刚鹦鹉、蓝黄金刚、红绿金刚,都来几对。紫蓝金刚一对就够了——这玩意儿一只顶一台车,买多了赵公子该说咱俩败家了。”
高小琴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紫蓝金刚鹦鹉在国际市场上的价格比得上一台全新的进口轿车,买多了确实扎眼。
更重要的是,这个鸟舍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养鸟,而是为了合规——合法取得一级保护动物人工繁育资质,为山水集团套上一层“濒危物种保育基地”的保护色。
赵瑞龙那边对这件事的态度倒是一贯的大大咧咧——在赵公子眼里,只要不花他的钱就不算钱。
上回在北京碰上赵瑞龙,高小琴特意提了一嘴鸟舍的事,赵瑞龙听了半天只问了句“这鸟能活多少年”,听说能活五六十年以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冒出一句让高小琴差点把咖啡呛进气管的话。
“比我活得还长。”
高小琴往后靠在沙发背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拿脚轻轻踢了他一下。“改天我得跟赵公子说清楚——这鸟是买来给你们俩养老的。”
祁同伟把茶杯搁在茶几上,伸手揽住高小琴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顺势靠过来,一只手搭在他胸口,隔着夹克的面料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在沉稳地跳。
窗外湖面上的晚霞正在一点点从金黄褪成橘红,那几只野鸭子已经从湖面上飞走了,只剩一圈一圈细长的涟漪还在慢慢扩散。
鸟舍里传来一声紫蓝金刚鹦鹉试探性的鸣叫,声音沙哑而悠长,像是这片安静了太久的庄园里忽然多了一个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