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个个都像被掐住了脖子似的,话都说不利索?”
鸿钧老祖目光一扫,直直落在玉帝脸上。
玉帝心头一紧,喉头滚动两下,支吾着:“老……老爷,这、这个……”
“嗯?”
一声鼻音拖得又长又沉,玉帝脊背一凛,腿肚子下意识绷紧,忙垂首道:“回老爷。”
“我等迟疑,并非不信道祖,实因先前听讲时,您亲口提过——欲修斩五尸之法,必先自毁三尸。”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那三尸,乃道基所系,性命所托……我们怕……怕废了之后,再难重聚,修为尽失,连根基都保不住。”
话没说完,却已全在眼里。
鸿钧冷笑一声:“所以,是怕废了三尸,不但没修成,反倒跌落尘埃?”
众人齐齐俯首,袖角微颤:“道祖明察,不敢欺瞒!”
“三尸确为命门,你们心存顾虑,也在情理之中。”他语气稍缓,“本座不怪。”
底下顿时松一口气,纷纷稽首:“谢道祖体恤!”
鸿钧拂袖:“既然信不过虚言,那便亲眼看看。”
话音未落,满殿静得连衣褶摩挲声都听得清。
人人眼亮,心热,可谁也不往前凑半步——那可是拿命试的路,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你推我,我推你,不动声色往后挪了半尺。
玉帝站在前排,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他忽然觉得后颈发凉,仿佛有道目光早已钉在他身上。
“该不会……真让我来?”
念头刚起,鸿钧的声音就落了下来:“昊天,你来。”
不容商量,不带余地。
玉帝脸一垮,张嘴想辩,却被一句“莫非要违逆贫道?”堵得严严实实。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已是垂眸拱手:“昊天,遵命。”
霎时间,所有视线如针扎般刺来——准提、接引、元始、老子、女娲……没人眨眼,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等看这一场,关乎大道存续的活证。
玉帝咬牙,双目一阖,抬手往天灵盖重重一拍!
“噗——”
三道气流应声而出:一道澄澈如月华,一道阴沉似墨渊,一道空明无相,似有似无。
三尸立定,形貌各异,却皆含玉帝神韵。
他低声致歉:“三位道友,今日委屈了。”
善尸淡然一笑:“何来委屈?你即是我,我即是你。”
恶尸抱拳:“道友,我等去了。”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已如风中残烛,寸寸剥落、溃散——
“哇!”
一口鲜血喷出,玉帝身形晃了晃,脸色霎时灰败如纸。
气息断崖般坠落,从准圣巅峰,直跌至大罗金仙顶峰。
众人神色未动。这一节,早料到了。
真正要看的,是后面。
玉帝抹去唇边血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掌中已托起一块先天灵金,光华内敛,沉甸甸压着手心。
满殿无声,连风都停了。
他左手持金,右手掐诀,心神沉入经文深处。
不过须臾,一缕清气自眉心逸出,轻飘飘落入灵金之中。
嗡——
灵金震颤,光晕流转,人形渐成:面如冠玉,目含慈光,正是新斩之善尸!
善尸躬身一礼:“见过道友。”
玉帝还礼,声音微哑:“见过道友。”
又道:“暂请委屈片刻。”
话落,伸手一招——
清气倏然回返,如归巢之鸟,钻入他百会穴中。
轰!!
一股沛然之力炸开,玉帝周身金光暴涨,气息节节攀升,瞬息破境,稳稳停在混元金仙一重!
他仰天大笑,笑声里全是劫后余生的酣畅:“成了!朕成了!”
“斩五尸之法,果然不虚!”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扫过全场,一字一顿:“诸位都看见了——道祖所言,句句属实!”
“朕废三尸,跌落大罗,却仍能重斩善尸,重登准圣!”
“还有什么好怕的?!”
那笑声未歇,那眼神未收,那胸中翻腾的惊惧、忐忑、孤注一掷后的狂喜,全都烧成了火,噼啪作响。
——他赌赢了。
而另一边。
所有人——准提、接引、元始天尊、太清老子、女娲,连同在场诸位大能,此刻竟无一人理会玉帝那声嘶力竭的怒吼。
他们全都死盯着玉帝身上重新浮现的气息:准圣初期,稳稳当当,毫无虚浮。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喉头滚动,有人低语,有人喃喃,有人攥紧了袖口。
“是真的……道祖没骗人!”
“自斩三尸之后,真能重修回来!”
“太好了……这下有路可走了!”
“斩五尸之法,果然通天彻地!”
眼见玉帝废去原有三尸,转瞬便又凝出一具崭新善尸,满殿听道者心头最后一丝犹疑,彻底烟消云散。
众人齐齐俯身,再无半分倨傲:“我等妄疑道祖所授大道,罪该万死,请道祖责罚!”
鸿钧抬手轻拂,声音平缓如古井无波:“何罪之有?大道攸关性命,存疑本是常情。”
“不必自责,都起身吧。”
众人心头一松,齐声道:“谢道祖宽宥!”
这才缓缓直腰,垂手而立。
鸿钧目光扫过全场,道:“此番讲道,至此为止。”
“回洪荒后,各安其道,勤修不辍。”
众人应声如雷:“谨遵教诲!”
鸿钧袖袍微动:“去吧。”
话音未落,身影已杳然无踪。
众人忙不迭躬身:“恭送道祖!”
几乎同时,准提、接引、元始、老子、女娲五人彼此对视一眼,眸中皆有决断。谁也没多言,只是一挥手,身形便化作流光,倏忽不见。
他们虽已是天道圣人,但斩五尸之道,并非与己无关。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寒暄客套,而是争分夺秒,回去推演参悟。
待众人直起身子,才发现五圣早没了踪影,只得再度转身,朝着方才圣位所在方向深深一揖:“恭送诸位圣人!”
就在此时,玉帝与王母耳中响起鸿钧的声音:“昊天、瑶池,去告知众人,紫霄宫外已开虚空之门,可直返洪荒。”
玉帝正盘算着如何速速补全恶尸与自我尸——骤然跌回准圣初期,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可道祖开口,哪敢耽搁?他侧首望向王母,王母颔首,二人默契点头。
片刻后,两人并肩步出,笑意温煦:“诸位道友,道祖念尔等远来不易,恐归途耗神费时,误了修行精进,特于宫外设一道虚空之门。”
“入此门者,心念所至之地,一步即达。”
众人闻言,脸上顿时绽开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