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上工的时候,黎老太他们几个老早就去了。
稻子已经打完了,接下来的活是犁地翻土,准备冬种。
田里到处都是弯腰干活的人,远远望过去乌泱泱一片。
黎老太踮着脚尖在人群里扫了好几圈,眼睛都看花了,也没认出哪个是新来的宋知青。
她有点心焦。
黎老头在旁边瞅了她一眼:“你着什么急?
待会收稻子的时候大家都得去晒谷场,到时候再仔细打听打听不就行了。”
黎老太眼珠子一转,对呀,她怎么没想到。
一直等到快下工,晒谷场那边开始收稻子,村里大半的人都往那边去了。
黎老太一看机会来了,立刻跟着人流过去。
远远看见知青点那边确实多了好几个新面孔,虽然看不清脸,但黎老太的心已经跟着激荡起来了,新来的宋知青,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越想越觉得有盼头,脚步都不由得快了几分。
终于到了晒谷场。
周围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家拿着木耙把摊开的稻谷一点一点往中间收拢,有的人拿大扫把在后面扫那些散落在石板缝里的稻粒,还有几个汉子推着板车把装好的麻袋往库房那边运。
空气里全是干燥的稻壳味和扬起来的细尘,被夕阳一照,金灿灿的一片。
黎老太眼珠转了转,看见那边几个知青也分散着开始干活了。
她往人群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人。
倒是看到了那边正弯腰拿簸箕在盛稻子的李铁军。
黎老太眼睛一眯,赶紧凑了过去,扯着笑脸问:“同志,你们这新知青里哪个是宋知青啊?”
“宋知青?”
李铁军直起腰来,拿袖子蹭了把额头上的汗,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中午被萧澈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堵了一顿,这会儿看到黎家人更没什么好脸色,“关你们什么事?”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黎老太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往下撇了撇。
李铁军也懒得跟她掰扯,拿簸箕往西边指了一下:“那边那个。”
黎老太立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那边,一个男人正弯腰收拢地上的稻子。
他个子高,肩膀宽,两条胳膊从挽起的袖口里露出来,皮肤晒得黝黑发亮,一抬手,小臂上的肌肉就绷成一条一条的。
他干活的动作很利索,一耙子下去就是一大片,稻谷在他手底下唰唰地往中间聚。
黎老太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这个好啊!
一看就是能下死力气的,身板壮得跟头牛似的。
黎老头也跟着眯着眼打量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身体倒是结实。
黎老太压低嗓子,脸上堆起一个十分满意的笑:“这脸也是真够黑的,和黎夏还挺般配。”
何贝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奶,你这话说得。”
那头张茉也抬起头来,看见黎家几个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的样子,顺着他们的视线往那边望了望。
她眉头轻蹙,难道黎夏喜欢这样的。
何子谦站在旁边,把那个高个男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跟着点了点头:“这个确实不错。”
黎家其他几个人也都各自打起了算盘。
这男人长得糙好啊,黎夏那死丫头现在谁拿她都没办法,脾气又臭,力气又大,打人也狠。
要是真能找个比她还厉害的男人,往那一站就能镇住她,黎家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眼里同时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何贝贝已经开始想,以后黎夏看她还怎么横,这男人一伸手就能把她按住。
黎老太更满意了。
就得找这样的。
力气大,脾气硬,最好还能把黎夏那个死丫头治得服服帖帖。
总算有人能收拾她了。
黎老太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黎夏嫁出去,以后就再也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了。
就在黎老太越看那壮汉越满意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宋星河!你快点!”
黎老太几人齐刷刷看过去。
然后就看见壮汉身后不远处,一大捆稻草正摇摇晃晃地往前挪。
稻草底下露出两条细伶伶的腿。
走两步,停一下。
再走两步,又停一下。
……
黎老太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何贝贝也愣住了。
其他人嘴角那个难得的赞同也僵在了脸上。
黎老太缓了好一会儿,才机械地转动脖子,转向旁边的黎老头:“这……”
何贝贝瞪大了眼,有点不敢相信:“这个人是谁?难道是村里的人吗?”
“怎么可能?村里哪有这样的?”
黎老太心里猛地一咯噔。
“磨磨蹭蹭干嘛呢?
快干活!”
旁边一个管事的村民冲他们喊了一声,嗓门又大又粗。
而黎老太此时像是没听到似的,赶忙又走到李铁军旁边:“同志,你们这次到底有几个宋知青啊?”
李铁军被她问得都烦了,把簸箕往地上一搁:“你当市场上批发白菜呢?
就一个!
不是都给你指了吗,那个!”
他说着又往宋星河那边指了一下,指尖头还使劲点了几下,生怕黎老太老眼昏花看不清。
黎老太:“……”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刚刚盘算好的未来,瞬间塌了一半。
不远处,宋星河正抱着稻草。
黎老太盯着他那细胳膊细腿和那副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整个人差点厥过去。
不行。
绝对不行。
她是想把黎夏嫁出去。
不是想给黎夏招回来一个需要伺候的祖宗!
黎家其他人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这,刚刚还笑得最开心的几个,此刻都闭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空气陷入了一片死寂。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黎夏带着虎子他们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她把于璐的事跟虎子几个简单交代了,又一人发了三颗糖,一群孩子欢天喜地地跟在她后面,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风风火火地往这边走。
宋星河此时正难受的紧,他好想把手里的东西扔了,想到扔了要捡,他又不敢了。
听见动静,下意识偏了偏头。
一眼看见黎夏,他原本还有些蔫哒哒的眼睛顿时亮了。
“黎姑娘!”
这一声吸引了不少人。
黎老太几个人齐刷刷回头。
黎夏也停下脚步,看了过去。
宋星河抱着那捆比他半个人还高的稻草,鼻尖沁着汗,眼巴巴地望着她。
“能不能……帮我一下?”
黎老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