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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王端起王承恩递过来的热茶,捧着暖了暖手,长长地叹了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陛下,臣也知道这是掉脑袋的罪过。

可臣实在是没办法了,再不来,河南那边,就要出大事了。”

朱由检坐回自己的位子,神色也郑重了几分:

“哦?什么事,还值得叔王冒着这么大风险亲自跑一趟?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周王抹了一把眼角,把茶杯放在小几上,抬起头看着朱由检,声音带着点颤抖:

“陛下,您应该也知道,抛开之前不说,就从天启爷那会儿开始算,

朝廷欠河南周藩的宗禄,到现在,已经有三十多万两了。”

朱由检没说话,转头看向旁边的王承恩。

王承恩连忙躬身点头,低声回道:“回皇爷,确有此事。

天启四年的时候,先帝下了旨意,把全国的宗禄定为永额,就按天启四年的数目发,以后宗室人口再涨,也不增加银子。

可这些年宗室人口越生越多,各地的税粮又收不上来,

各省都有拖欠,河南周藩、山西代藩、陕西韩藩,都是欠得最多的。”

朱由检轻轻嗯了一声。

这事他爷知道不少。

老朱当年分封诸王的时候,想得挺好,自己的子孙后代,不能像他小时候那样吃苦挨饿,

于是定下了极高的宗禄标准,而且宗室子弟不用干活,从生到死全由朝廷养着。

可他老人家万万没想到,朱家子孙的生育能力这么强。

二百多年下来,宗室人口从最开始的几十人,涨到了好几十万,甚至估摸着都破了百万。

全国的税粮全拿出来,都不够养这些朱家子孙的,

到了天启、崇祯年间,宗禄已经成了拖垮大明财政的几座大山之一。

后来朝廷没办法,才搞了个“宗禄永额”,

相当于一刀切,不管你生多少人,每年就这么多银子,自己分去。

结果就是,上层的亲王郡王,手里有庄田、有商税分成,本来就不靠宗禄过日子,欠不欠的对他们没影响;

可底层的宗室,什么奉国中尉、镇国中尉,

还有那些没爵位的庶宗,本来就只能靠宗禄活着,朝廷一拖欠,直接就活不下去了。

“叔王,你和朕句实在话。”

朱由检看着周王,语气平缓,

“现在河南的宗室,日子到底怎么样?还能撑得下去吗?”

这话一问出口,周王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流。

“陛下,撑不下去了啊!”

他声音哽咽,拳头攥得紧紧的,“上面的亲王、郡王,自然是不愁的。

就臣这个王府,有历代先帝钦赐的几千顷庄田,还有开封城里的铺子,就算宗禄一分不发,也饿不着。

郡王们也都有自己的庄子、产业,日子都过得去。”

“可底下那些中尉、庶宗,是真活不下去了啊!”

周王抹了把眼泪,一件件地数着,声音里全是心酸:

“按咱们祖宗的规矩,宗室子弟不能种地、不能做工、不能经商、不能读书考科举,生下来就只能等着宗禄过日子。

以前宗禄能按时发,好歹还能混个温饱。

可这十几年,年年欠,年年拖,有的人家五六年都没见过一粒禄米、一文银子了。”

“城西有个奉国中尉,算起来还是太祖爷的九世孙,家里五个孩子,夫妻俩加一个老母亲,八张嘴等着吃饭。

宗禄欠了四年,一点进项都没有。

一个大男人,空有一身力气,什么都不能干,只能在家坐着挨饿。

去年冬天最冷那几天,三个小孙子,活活冻死了俩,连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

还是臣知道了,让人送了银子过去,才把孩子下葬了。”

“陛下,您是没见,开封城的墙角根底下,一到冬天,总能冻饿死几个宗室子弟。

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跟叫花子没两样,

谁能想到,他们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啊!

谁能想到,两百多年过去了,我朱家子孙又走上了祖宗的老路啊。

陛下,大明还没亡呢。”

周王越说越难过,到最后几乎是老泪纵横。

他是周藩的宗长,看着自己这一脉的子孙落到这个地步,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可他也没办法,宗禄是朝廷定的,地方官府拿不出银子,他总不能自己掏腰包养着全族数万人吧?

就算他愿意掏,也掏不起啊。

朱由检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攥着扶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明末宗室两极分化严重,可真正从周王嘴里听到这些具体的人和事,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一边是底层宗室冻饿而死,连普通百姓都不如。

另一边呢?

像福王朱常洵,万历皇帝最疼的儿子,一次就赐了两万顷庄田,横跨河南、山东、湖广三个省,

还垄断了河南的盐引,开的盐店、马店遍布全省,

洛阳福王府的积蓄,比大内国库还多,民间都说“洛阳富于大内”。

还有蜀王朱至澍,蜀王爵位是洪武年间就分封的老牌亲王爵,

两百多年下来,成都七成的耕地都是蜀王府的庄田,四川的盐井、茶税,

一大半都进了蜀王府的腰包,富可敌国,是明末有名的四大富藩之一。

还有楚王朱华奎、潞王朱常淓……

这些亲王郡王,个个腰缠万贯,占着天下最肥沃的土地,之前一分税都不用交,朝廷还得年年给他们发禄米。

可底层的宗室,却连饭都吃不上,活活冻死饿死。

说出去都荒唐。

更荒唐的是,这些占了大量土地的宗藩庄田,在这之前全都是免税的。

天下的土地,一大半都进了宗室、勋贵、士绅的手里,一分税都不收,

所有的赋税压力,全压在那些只有几亩薄田的普通百姓身上。

百姓活不下去,就造反;造反就要镇压,镇压就要加税;加税百姓更活不下去,再造反……

这就是个死循环。

而宗禄,就是这个死循环里最讽刺的一环。

朝廷没钱发宗禄,底层宗室活不下去;

可朝廷没钱的原因之一,就是上层宗室占了太多免税土地,收不上税来。

“叔王,你先别哭。”

朱由检缓了缓语气,示意王承恩给周王换杯热茶,

“朕问你,宗禄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也没见你进京,怎么这次急成这样,连祖制都不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