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春阳和煦,苏州府积压半载的沈氏通番一案,终是尘埃落定、正式结案。
府衙落下最终判词,字句公正利落,无半分含糊拖沓:沈氏知微遵规出海通商,所有出海货物皆足额完税,行商图样留有官府备案,往来账目清晰可查。此前所控勾结番邦、私通外寇等重罪,经层层核查,尽皆查无实据。官府即刻撤除所有封禁,将验缞台、织坊工坊、全数账册原封归还;所有涉案在押人员,一律当庭无罪开释;泉州府扣押的沈氏商船,亦由官府行文加急,即刻放行归还。
唯有一桩,此次风波所致损耗,官府仅担半数损失,余下半数银两,判由沈氏自行承担。
听闻此判,跟来旁听的唐小蔓当即急得眉眼发红,气得连连跺脚,当场便要嚷嚷着递状上诉,定要将那另一半损失尽数讨回。
沈知微却轻轻抬手,拦住了跃跃欲试的她。
“能讨回来的不过是区区银两,讨不回来的,是白白耗去的光阴。”她语气平静,眼底沉稳淡然,“商船在泉州多滞留一日,咱们的海运航线便空耗一日营收。这条商路刚刚打通立足,根基尚浅,根本经不起这般无端消磨与耽搁。”
出狱前夜,万籁俱寂的牢狱中,沈知微借着微弱天光,将半年来日夜默记、分毫未错的整套商铺账目细细梳理誊写妥当,小心收好托付给聂婆子。又悄悄取出贴身带着、母亲亲手缝制的鞋垫,换下了狱中穿了许久的旧鞋衬底。
聂婆子端来最后一顿牢饭,素来寡言少语、只会简单应答的人,竟是难得说了一句完整的话,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我家姑娘若是命大还活着,如今也该是你这般年岁。”
沈知微心头微暖,将亲手誊写的完整账本郑重递到她手中:“那便劳烦嬷嬷替她好好收着。世人皆说钱财烫手,唯有账目数字最是安稳,握在手里,便是踏实底气。”
翌日天光微亮,她怀揣一纸清白判词,缓步朝着沈记织坊走去。沿途可见织造局的差役各司其职,将各处工坊的封条小心翼翼一截截揭下,整齐叠好收回存档。尘封半载的验缞台终于解封,台面上金线织就的缞料落满薄灰,沈知微俯身伸手,亲手细细拂去尘埃,将料子规整卷好安放。
一箱箱积压的账册被工人陆续抬回库房,册页边角留存着往日受潮的淡淡水渍。她亲自将所有账册逐一搬出,整齐摊开在长廊下通风晾晒。河面拂来温润春风,裹挟着水乡独有的潮气,还有织坊里萦绕多年、熟悉又安心的麻油织染香气。
唐小蔓紧随在她身后,嘴里依旧念念不休,为那一半损失的银两耿耿于怀,脚步却早已不由自主朝着织坊的方向迈进。沈知微未曾接话,只低头将鞋里母亲的鞋垫又踩得更实几分。
整整半年牢狱困顿,半年悬心煎熬,直到此刻,所有的惶恐与冤屈,才真正尘埃落定。她抬眸望向天际,四月的春日暖阳温柔和煦,不灼不燥,轻轻洒落重新敞开的坊门之上,牌匾上“沈记织坊”四字历经风雨,一笔一画,完好无缺。
入夜,牢狱灯火次第熄灭。沈知微靠着微凉的石壁,闭目将整本账目又在脑海中细细复盘一遍。聂婆子那句怅然的话语,一遍遍在心底萦绕。
她想起独居家中的母亲,想起这半年来,饭桌之上始终不变的两副碗筷,想起母亲日日盼她归家的痴心。
熬过今夜,明日出狱,先重整织坊账务,再归家拜见母亲。账安在,坊安在,人便安在。这是她始终笃信的道理。牢窗缝隙漏进一缕细碎月色,她缓缓阖眼,这是半年来,第一次未曾梦见森严公堂与无尽审问。
临睡之时,她脱鞋取出那双鞋垫细细端详。细密紧实的针脚,老旧柔软的布料,边角被岁月磨得微微发白。她仿佛能看见母亲灯下纳鞋的模样,一针一线,倾尽温柔,彼时定然从未想过,这双普通鞋垫,会陪着她熬过漫漫牢狱岁月。
她小心翼翼将鞋垫归回鞋中,摆放整齐。身旁狱友的鼾声此起彼伏,她静静睁着双眼,静静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声。一更、二更、三更,每一次更鼓落下,便离重见天日更近一步。
她骤然释然,这半年的苦难,从不是白白煎熬。账目完好,织机未毁,坊牌仍在,至亲安好。于她而言,这便足够。待到明日天光破晓,坊门大开,她依旧可以重拾旧业,织布营商,步步前行。
天色未明,她便早早起身,借着牢窗透进来的朦胧灰光,仔细理好褶皱的衣襟,身姿挺拔端正。
聂婆子清晨送粥而来,轻声告知:“你外头的织坊,齐师傅带着一众匠人,半年来机杼未停,日日照常开工。”
沈知微轻轻点头,眼底漾起暖意。她从来知晓,齐师傅一众匠人守住的,从不是几架织机、几分营生,是沈记数十年的招牌,是稳稳立足的贡缎基业,更是她东山再起的底气。
她端起热粥,温热的暖意烫得舌尖微微发麻。她小口慢饮,一点一滴,慢慢填补着这半年缺失的安稳与寻常。
鸡叫头遍,天光将启。她最后核对一遍默记的账目,将聂婆子口中早逝的姑娘默默记在心底。交出账本的那一刻,积压半载的心头重担,终于悄然卸下。
半年沉冤,今朝昭雪。往后前路漫漫,她清白一身,自当脚踏实地,步步笃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