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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断谱成锦 > 第112章 女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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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苏州,没进府衙,先进了监。

女监在牢城西角,三间瓦房,一个院子。知微进去的时候,院子里晾着囚衣,一个老禁婆坐在檐下纳鞋底,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头。

牢里比她想得干净——后来她知道,是有人先打点过的。

头三天,饭是从外头送的。食盒底层夹着字条,唐小蔓的,字还是那么潦草:

台封着,没拆。机没停,齐师傅把贡缎的册子摆在坊门口,官差天天来数梭。你弟在东号房,隔着两道墙,人没事,倔得没事。娘天天来,他们不让见,她就天天来。

字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送饭的婆子姓聂,钱我给足了,有事写条子压饭底下。

知微要了纸笔,开始默账。

岸上的账册被起走了,但她做了十年的账,每一笔都在脑子里。她从第一年腊月那笔丧仪的开销默起,一笔一笔往下写:买了几张机,进了几包丝,出了几匹缞,纳了几回税,税单的编号、银两、日子。写到三更,指头捏笔捏出了印子。

写到一半,聂婆子来收碗,看见满纸的数目字,站住了。

你这是画的什么?

老婆子看了半天,忽然说:我们家姑娘从前也描这个。她说数目字比花草安生——花草开败看天,数目字长在自己手里。她说完自己愣了愣,像是不明白怎么跟一个犯人说了这么句体己话,端着碗走了。

第五天院里放风,东号房的门也开了。隔着半个院子,知微看见知远。弟弟瘦了一圈,见她第一句话是:姐,靛缸我起出来看过了,油布没破。

当差的不许靠近,两人就隔着半个院子,一递一句地把话喊完。知微最后喊:账在,家就在。你回去等我。

默账的那些夜里,牢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知微从第一年腊月的丧仪开销默起,一笔一笔,像把十年的日子重新过了一遍。写到三更,指头捏笔捏出了印子,她忽然笑了——这双手,织过缎,算过账,如今在牢里默账,倒比哪回都稳。

第五天放风见着知远,弟弟那句“靛缸我起出来看过了,油布没破”,让她鼻子一酸。她知道,娘天天来,弟弟守着账,坊里机没停——她不在的这些天,这摊子没散,是有人在替她撑着。隔着两道墙,她喊出那句“账在,家就在”,不是安慰弟弟,是提醒自己:只要账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牢里的日子,知微过得像在算另一本账。白天默账,夜里对账,三更就着月光把数字在墙上比划。聂婆子送饭时瞧见,叹道:“别人坐牢是熬日子,你坐牢是做营生。”知微笑:“营生做到哪儿都得做。账在脑子里,谁也起不走。”她把这句话也写进了默账的扉页——这是她给自个儿立的信:只要账在,天塌不下来。

牢里的月光很淡,知微却觉得亮。她把默出来的账在心里过了第三遍,每一笔都对得上。账在脑子里,比锁在匣里还牢——谁也起不走,谁也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