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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断谱成锦 > 第83章 破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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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酷暑,新贡样的赶工进入最吃紧的阶段。

整套图样已然敲定,整幅缎底铺展深沉如海,织到三分之一处浪涛层层涌起。浪头不求工整对接,一层叠着一层互相咬合攀升,缎面正中留出大片空白,只织一道船头冲破浪涛溅起的素白水花。经线选用不染的素白生丝,再将泉州送来经过炮制的鱼胶丝混进纬线之中,锁住缎面独有的温润光泽。

整件活计最难处置的便是浪纹。程野送来的两百多张海样,知微一张都没有直接照搬。她悟出织造浪涛,不在于描摹浪的外形,而在于织出浪的“动”。每一层浪的纬密特意错开半分差距,等到缎面挂上架子,侧光扫过缎身,层层浪涛便如同活过来一般,翻涌起伏。

第一匹样缎下机,全坊众人纷纷围拢过来。齐师傅凑上前,对着光亮端详许久,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震颤:“我织了四十年绸缎,头一回见到一匹会喘气的缎子。”

温郁兰站在缎幅之前,看得最为长久。许久,她抬手指向缎面正中那片留白,开口发问:“船头这处,为何尽数留白,不织船上人影?”

知微望着那一片素白,缓缓作答:“这是空船。看缎的人站在哪里,人便就在这船上。”

温郁兰久久凝视着她,而后话锋一转:“缎的名字,你心中可有定数?”

“想好了。”知微目光落在翻涌不息的浪纹之上,“便叫破浪。”

八月,「破浪」卷好封匣,预备解送京城。何蔓负责随同押贡,临行前特意过来叮嘱,侯大人早已在采买司布下三道查验关卡,摆明了要当众挑出疵错。

知微神色平静:“任凭他挑便是。缎子会喘气,不会说谎。”

何蔓押着贡匣奔赴京城。待到「破浪」送入采买司验房,侯大人亲自到场,背着手绕缎幅缓步走了半圈,冷冷吐出几个字:“把它拆开。”

在场官吏尽皆愕然。岁贡验样,历来查验质地工巧,从没有直接拆毁贡缎的道理。

侯大人抬手指向缎面正中大片留白,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纹样残缺不全,形同欺瞒朝廷。此样若是送入宫内,空白一处便是御前的过失,谁担得起这份罪责?”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压在知微身上。她并未争辩,上前伸手卷起窗边竹帘,正午的日光直直倾泻而下,泼洒在整幅缎面之上。

“还请大人,借着正午日光再细看。”

刺眼的日光落上缎身,纬密错落的浪纹顷刻活了。一层层浪涛自缎面底端向上奔涌,冲撞至正中留白,散开一片炸开的雪白水花,活生生就是船头冲破万顷碧波的模样。

侯大人面色微变,依旧不肯罢休:“纬密参差,终究属于工拙。”

“匀整的海缎,苏州一年便能织出千百匹。”知微不卑不亢,“匀是匠人的规矩,敢于不匀,才是织者的胆魄。”

一旁的裴慎翻开随身携带的工册,册页之上一一记录织造每一道工序的时间:“工册在此,每一处改纬的时辰,都与织造局存档记录相互对应。”

侯大人袖袍紧攥,无言以对,转身快步离去,临走之前又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幅涌动着浪涛的「破浪」。

几番核验结束,「破浪」正式定为岁贡正样。

验房散去之后,何蔓寻到知微。知微的指尖还残留着竹帘绳索的粗糙触感,方才那一束正午日光,便是她全部的底气。

“赢了。”何蔓低声说道。

知微轻轻摇头:“并非是我赢,是这匹缎赢。它不必巧言辩驳,光落下来,浪便自己说话。”

京城驿馆的晚风穿窗而过,知微脑海中又想起程野信里写下的话:手艺属于我,大海属于你。这一匹破浪,借来的是海上眼界,织进去的,却是自己不肯屈服的心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