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花朝节。江南风俗,这一日女子皆簪花游春,城里城外处处都飘着花木的淡香。可沈记知微坊上下,没有多少过节的闲情。
新机房已经开了一半,四张新机只置办妥当三张,还差最后一张机台的木料钱悬在半空。官单的丝料已经跟湖州盛家下定,工钱按月照常发放,灶上吃食、灯油炭料各项开销流水一般往外走,账面上依旧缺口不小。知微接连跑了三趟钱庄,反复商谈借贷利息,已经把利息压到了市面最低,可就算如此,高额利息依旧会吞掉坊子里大半的利润;若是找绸缎庄合伙入股,代价便是知微坊再也不能全然姓沈,处处要受东家掣肘。
这日傍晚,知微核对完一整天的账目回到卧房,桌上静静搁着一只织锦缝制的小小锦囊,没有附字条,不知道何人送来。
知微走上前,伸手将锦囊解开。囊内安安稳稳躺着一张四百两的银票,纸面干净,没有落款,寻不到半分馈赠人的线索。
知微立刻差遣灶上婆子挨个询问。婆子支支吾吾,几番推脱才吐露实情:晌午周氏来过这间屋子,站在房内静静伫立片刻,放下锦囊便匆匆离去,没有留下半句言语,只嘱咐什么都不必向知微多讲。
知微心头一震,立刻起身,快步赶往周氏居住的院落。
周氏正坐在窗边灯下,手中捏着针线,垂着眼,一针一线缝制一件小棉袄,是给尚且年幼的知远预备的。油灯昏黄,光晕落在她鬓边悄悄冒出的几缕白发上。看见知微推门进来,周氏也没有过多惊讶,只是停下手里的针线,往旁边挪了挪凳子:“站着做什么,坐。”
知微走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只空锦囊上:“娘,这四百两银票,是您拿什么换的。”
周氏捏着针线的手顿了顿,视线依旧落在布料上,语气淡淡的:“顾家先前送来的那副翡翠头面,我送去当铺典当了,当铺估价,给了一百六十两。”
“那剩下二百四十两呢。”
周氏把针线搁在布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物的布纹:“是我出嫁之时,我外婆亲手赠予我的一对赤金镯子。压箱底二十余年,我平日里舍不得拿出来佩戴,一直好好收在箱底。昨日翻出来,一并当了。”
知微的指尖猛地收紧,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周氏抬眼看她,神色依旧强硬,不肯流露半分温情:“娘不是特地来帮你。我只是在帮我自己。”
知微抬眸望着她。
“你若是坊子败落,守不住这份家业。偌大一座沈家老宅,就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守着空宅子。到那时候,连个可以拌嘴争执的人都没有。”周氏别过脸,刻意避开知微的目光,嘴上依旧说得硬邦邦,“我图什么?不过是不想往后日子过得太过冷清。”
知微沉默片刻,轻声道:“可我并非真的缺口钱财到要变卖您陪嫁的地步。”
“你嘴上不说,账却骗不了人。”周氏重新拿起针线,低头继续缝补小袄,“新机房还差一张机台的本钱,这件事,我看得清清楚楚。”
知微望着灯下母亲的侧影,忽然想起从前。过去总以为母亲处处守旧、处处阻拦自己,可到如今才慢慢看清,那份看似刻薄强硬的外壳底下,藏着属于她独有的牵挂与担忧。
周氏缝了几针,像是忽然想起一桩事,随口开口:“开春之后,你们坊里一日两餐对付得太过潦草。坊中织工出力劳作,伙食万万不能敷衍。”
知微心中一动:“母亲若是有空,可愿意来坊中掌管灶房伙食?”
周氏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嘴上立刻回绝:“谁说我要去了,我不过随口问问罢了。”嘴上推拒,耳尖却悄悄泛红。
窗外,花朝节的晚风穿过庭院,吹得院中花枝轻轻摇晃。
知微看着嘴硬的母亲,心底已然明白。无论嘴上如何推脱,往后灶房这一摊,周氏终究是会过来的。这笔变卖陪嫁换来的银钱,不是施舍,是这个家历经变故之后,母女二人之间,迟来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