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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断谱成锦 > 第21章 评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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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九,斗锦会最重要的评工大典正式开启。评工并不设在密闭的锦堂之内,而是选在了织造局后头开阔敞亮的晾锦场。三面青砖高墙围合,余下一面向着辽阔天穹,这是江南织造行沿用几十年的老规矩——锦缎本是要经日月天光的物件,评定高下,便该让老天爷也做个见证。

晾锦场上立起十二根丈余高的杉木大架,各家坊子送来的参赛样货一幅一幅依次悬挂,外头包裹的青布尽数褪去。场下黑压压挤满了人,行会耆老、各地绸缎客商、大小织坊的匠人,还有不少慕名赶来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喧闹声此起彼伏。评工席位安在北墙墙根,摆下三张大案:正中间坐的是行会会首曹老,执掌行内公断;左手边是织造局督造大人,主管官料核验;右手一溜排开七八位来自大江南北的大客商,斗锦会评工向来分为三份权重:行会品评织造工艺,官府查验用料真伪,客商评定市场价值,三方综合,才能够定出最终名次。

辰时一到,鸣锣挂样。

云机坊的《岁寒三友》第一个抬上木架。丈二宽幅的缂丝料子静静垂落,等到朝阳缓缓爬过东边墙头,日光洒落其上,整幅锦缎的松针骤然活了过来。孔雀羽捻制的丝线泛出一层清莹的青紫色浮光,仿佛雪后初晴,松枝之上还凝着薄薄一层寒霜。场中响起一片抽气惊叹之声,几位见多识广的客商已经按捺不住,纷纷站起身来仔细观望。

紧随其后上架的是锦记的《满地金》。这幅锦缎无需借日光烘托,金线排布绵密厚重,烈日一照,遍地流金,耀得人几乎睁不开双眼。围观百姓争相往前拥挤,推挤得杉木架子都微微晃动,叫好声不绝于耳。

终于轮到知微坊登场。两名伙计小心翼翼将那卷素白的《听雨》抬上木架,解开捆缚的绳索,整匹缎面垂坠而下,入目只有一片素净的月白。

全场先是陷入短暂的寂静,随即,一阵细碎的哄笑声顺着人群蔓延开来。北墙根下的客商们交头接耳,不少人连连摇头,更有几人索性坐回座位,端起茶盏,只当这素缎不过是哗众取宠的平庸之作。曹老捻着花白胡须,神色不动,织造局督造大人眉头微微扬起,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沈知微立在场地中央,身姿端直,仰头静静望着高悬的素缎,既不急于辩解,也没有催促旁人,安安静静等候属于它的那一束光线。

时间缓缓流转,一直等到未时,太阳渐渐向西偏移。

一道斜斜的落日金光,从晾锦场的西墙穿透过来,稳稳扫过那匹《听雨》。

雨,就这样落了下来。

远山的轮廓先在缎面上淡淡浮现,紧接着一缕缕斜向的雨丝次第舒展,雨势由疏渐渐转密,到缎子末尾,雨雾氤氲,几乎连成茫茫一片。方才的哄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一点一点消散殆尽。人群不由自主向前涌动,挤到木架底下,所有人都仰起头颅,脚步随着移动的日光缓缓挪动——光移向哪里,缎面上的雨便落向哪里。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客商拄着拐杖,凝神凝望许久,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向身旁人发问:“这……当真是织出来的?”

周遭无人应答。这匹锦之上,没有耗费半钱黄金,没有一寸名贵翠羽,可全场一共十二幅参赛样缎,唯有这一幅,牢牢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北墙根的席位上,何蔓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绚烂的锦缎之上,越过晃动的人群,直直望向场中从容伫立的沈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