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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断谱成锦 > 第4章 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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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族大会开在六月初六,沈氏祠堂。

三伏的头一天,天闷得像口倒扣的锅。祠堂里却坐得齐——五房的长辈到了四位,族老们黑压压坐了两排,香案上供着祖宗牌位,气氛比天气还沉。

沈崇年早备好了。

他先说话,痛心疾首,说兄长病中糊涂,家业交给了外人,织造楼停工、伙计流散、债主盈门,再这样下去,沈家的牌子就砸了。然后他请出账房柳先生,让他当众念账。

柳先生五十多岁,是沈知微父亲用了二十年的老账房。他捧着账册,手有点抖,念得很慢。念到第七笔,沈崇年打断他:柳先生,就念到这儿吧。诸位都听见了——我兄长病中三个月,单是采买这一项,就短了三千七百两的窟窿。人不在了,账在这儿。这个家,还能交给一个十七岁的姑娘么?

祠堂里嗡嗡地响。几位族老交换眼色。

坐在下首的知微站了起来。

她今日穿的还是素服,头上一支银簪都没戴。她朝列祖列宗的牌位拜了三拜,转过身来,先朝各位长辈各福一礼,然后开口,声音不高,祠堂里却一下子静了。

二叔说,账上有三千七百两的窟窿。她说,侄女这里也有一本账。请族老们多坐一刻,两本账对着听,免得祖宗面前,有人只念一半。

她从袖中取出那本蓝布面的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父亲病中亲手记的账,三个月,三百一十六笔,每一笔都有出处。父亲落了私印,请族老过目。她把册子交给大房族老,父亲记的账上,这三千七百两,笔笔有名——短出去的银钱,走的都是二叔名下的印。三月十四,八百两,批的是,闸没修,银子进了城南的赌坊;四月初二,一千二百两,批的是,丝行从没见过这笔单子……

她一笔一笔念下去。念得不快,数字、日子、批注,一个不错。

念到第七笔,沈崇年的脸已经由红转白。他霍地站起来:放肆!你父亲病糊涂了记的混账话,你也敢拿到祠堂上来污你二叔的清白——

二叔。知微抬起眼,账是不是混的,一查便知。赌坊的柜上有账,丝行的柜上也有账。族老们若觉得该查,侄女这就递帖子去府衙,请官府来对。

你——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缓了下来,父亲这本册子上,头一页写着一行字。柳先生,劳您念给诸位听。

柳先生捧着册子,找到那页,念道:崇年亏空三千七百两。账在,人在。账亡,人亡。

祠堂里死一样地静。

那八个字什么意思,满堂的人都听懂了。兄长生前把弟弟的把柄捏在手里,捏着,是为了保他,也是为了防他。如今人走了,账还在——这本账一亮出来,沈崇年在族里、在苏州织造行里,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知微朝父亲的牌位又拜了一拜,直起身。

父亲记这本账,不是为了让二叔身败名裂。她说,是为了让二叔记得,兄长到死,都给弟弟留着体面。

她转向沈崇年,一字一字道:所以今日,侄女不递这个帖子。只求族里依着老例,准我代弟掌家三年。三年之内,债清了,织造楼重新开了工,知远进了学,我就把家业交割给他。这三年里二叔若肯安分,那本账,我替父亲收一辈子。若不安分——

她顿了顿。

赌坊和丝行的账,也存得住三十年。

大房族老抚着那本蓝册子,长长叹了口气,率先开口:沈家的女儿,有这个气性,是祖宗积德。老朽看,可以。

几位族老相继点头。沈崇年立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半晌,一甩袖子,走了。

散了会,柳先生在祠堂外追上知微,老眼通红:姑娘,老朽今日……

柳先生今日念账念得很慢。知微拦住他的话,扶住他的手臂,念得慢,好。慢,族老们才听得清。

老爷若泉下有知……

父亲留下的账,我算完了头一成。知微望着祠堂的飞檐,那里蹲着一排沉默的脊兽,底下还有几层,柳先生,往后要借您的眼睛,一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