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一行人、妇联的干事还有看热闹的街坊,陆陆续续都散了。刚刚吵吵嚷嚷的九十五号大院,一下子安静下来。
刘海忠孤零零坐在西厢房门口的青石板台阶上,两只手掌撑在膝盖上,脑袋耷拉着,浑身软塌塌的,像是浑身骨头都被抽走了。院子里乱糟糟一片,地上散落着好几根断裂的竹篾,是方才他追着两个孩子打的时候,扫帚硬生生抡断留下来的。
刘光天额头上挂了彩,刘光福胳膊受了伤,早被妇联的人送去医院包扎。二大妈简单收拾了个布包,也跟着往医院赶,留下来照看两个孩子。大儿子刘光齐一早去同学家串门,压根没回院子。偌大一间屋子,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刘海忠就这么枯坐半晌,胸口闷得发慌,嗓子眼堵着一团棉花似的,大口喘气都费劲。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天车间主管喊他去办公室说的那番话。学历不够,加上家暴这事影响太坏,就这两条理由,直接把他从小组长候选名单里划掉。熬了多少年,好不容易盼来的晋升机会,就这么打水漂了。
紧跟着,陈主任在院子里当众宣布的话又钻进脑子里。联络员职务被撤,往后九十五号大院所有琐事,直接归街道直管。
厂子里往上走的路,堵死了。在大院里当管事人的这条路,也堵死了。
刘海忠心里一片茫然,他刘海忠这辈子,还有什么奔头?还能往哪儿走?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闷沙哑的呜咽,身子猛地往前一栽,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压抑不住,放声痛哭起来。粗重又憋屈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后院来回飘荡,像是要把半辈子积攒下来的委屈、窝囊、不甘心,一股脑全都倒出来。
中院贾家屋里,贾东旭“哐当”一声,从里面把屋门关上。
贾张氏被儿子连拖带拽拽进屋里,一屁股重重砸在木椅子上,三角眼瞪得溜圆,嘴里还不停叨叨骂街。
“凭啥不让我多说两句?刘海忠自己干出打孩子的缺德事,还怕别人议论?我不过是说几句公道话罢了!”
“妈!”贾东旭站在她跟前,脸涨得通红,急得直跺脚,“您少说两句行不行!您没听见陈主任当众说了?您也要去游街的!”
贾张氏的嗓门猛地一顿,可转瞬之间,音量直接拔高八度,半点不服软。
“游街?我管教自家儿媳妇,碍着公家什么事了?秦淮茹是我们贾家花钱娶进门的,我教她守本分懂规矩,哪里错了?天底下哪个婆婆不调教儿媳妇!”
秦淮茹缩在屋角,怀里紧紧抱着棒梗,脑袋埋得低低的,一句话也不敢搭腔。贾东旭扭头看了一眼娘俩,又转回头看向贾张氏,刻意压低声音劝。
“妈,别再嚷嚷了。今天院里闹得还不够乱吗?您要是再出去惹事,咱们这个家还怎么过日子?”
贾张氏压根听不进去,越说火气越大,嗓门一声高过一声。贾东旭试着劝几句,反倒被贾张氏劈头盖脸一顿骂。
母子俩就在小屋里吵得不可开交,吵到最后,又是贾张氏那套标志性的撒泼哭喊,嚎叫声一浪高过一浪,盖过了大院里所有细碎动静。
秦淮茹把棒梗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紧紧捂住孩子的耳朵,不让他看见这吓人的场面。
中院这边吵得热闹,夹道口的许大茂听见贾张氏的哭嚎,眼珠子一转,脚底下下意识就想往外溜。
谁知道他刚迈开腿,后领突然被一只大手一把揪住。
“回来。”
许伍德的声音不高,可许大茂后脖颈子一紧,身子瞬间僵住,老老实实停下脚步退了回来。许伍德拎着他,一路走回自家屋子,关上屋门。堂屋里,就剩下父子二人。
许伍德坐在木椅子上,抬眼盯着站在面前的儿子,脸色沉得厉害。
“你是不是又打算往街道办跑?”
许大茂眨了眨眼睛,抿着嘴不吭声,可那点小心思,一眼就被许伍德看穿。
许伍德站起身,抬手一巴掌,轻轻拍在许大茂后脑勺。
“啪!”一声脆响。
许大茂捂着后脑勺往后退半步,嘴巴张了张,想辩解,又不敢张嘴。
“我跟你念叨多少回了,”许伍德伸手指着他,手都微微发颤,“这种事,最是得罪人。以后别明着跳出来出头。次数多了,大伙全都怕你,慢慢就孤立你。谁也不愿意跟一个成天只会告状的人搭伙共事,这点道理你咋就不明白?”
许大茂捂着后脑勺,脑袋耷拉着,小声嘟囔:“可是今天把陈主任叫来,这不挺好吗。”
“好个屁!”许伍德狠狠瞪他一眼,“今天这事一出,刘海忠恨死你,贾张氏记恨你,易中海更是把你当成眼中钉。你以为他们不敢找你麻烦?眼下是没法子动你,可往后你在这大院里还怎么立足?街坊邻里见了你,全都躲着走!”
许大茂闭上嘴,不再顶嘴。
许伍德重新坐回椅子,语气放缓了些,耐心提点儿子。
“办事得学聪明点,手脚干净。事情办成了,还得把自己摘出来,旁人看不出是你干的。明面上蹦出来告状,那是愣头青傻子才干的勾当。”
许大茂站在原地,听完这话,脑子里像是有层窗户纸一下子捅破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许伍德,眼睛里冒出从前没有的光亮。
“爸,”他压低声音问道,“那陈主任今天提了你的名字,你为啥不肯当联络员?”
许伍德后背靠着椅背,淡淡瞥了儿子一眼,轻轻摇头。
“你还没看明白?这差事哪是什么美差?今天易中海、阎埠贵、刘海忠,三个联络员一齐被撤,这不就是现成例子?这个联络员位置,说白了就是个背锅的活。以前我就跟你说过,千万别沾。”
许大茂默默点了点头,把老爹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另一边,何雨柱脸上带着笑意,慢悠悠往自家住处走。
今天他心里痛快得不行。刘海忠平日里总爱端着架子,摆出一副领导做派;贾张氏常年欺负秦……贾家嫂子,这两个人他早就看不顺眼了。
这下两个人一齐受了处罚,堵在胸口许久的闷气,总算一扫而空。他边走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刚走到中院后院之间的夹道口,就听见有人喊他。
“柱子。”
何雨柱一回头,瞧见易中海站在中院自家门口,朝他招手。何雨柱迟疑片刻,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两人进了易中海的屋子,易中海把门虚掩上,示意何雨柱坐下,自己也落了座,长长叹了一口气。
“柱子,你今天这事,办得不对。”
何雨柱抬起头:“一大爷,这话怎么说的?我怎么就不对了?”
“你不该跟着许大茂那个坏种掺和这事。”易中海开口,语气就是长辈训晚辈的口吻,“咱们大院里的事,就该院里内部了结。你把陈主任喊过来,闹到这么大场面,院里的规矩全都乱套了。你这孩子,做事太欠考虑了。”
何雨柱心里并不认同。在他看来,刘海忠家暴、贾张氏虐待儿媳,本来就该有人出面管一管。许大茂先不说他人性怎么样,可这件事许大茂做得没错。只是看着易中海阴沉的脸色,何雨柱终究没把心里话讲出口。
“我知道了,一大爷。”他嘴上应承着,心里暗自琢磨,估计是这事连累一大爷丢了联络员身份,他心里不痛快。一大爷也冤,什么事都没有干,平白被这两户人家的烂事牵连。
易中海看着他,见他嘴上答应,心里却未必服气,也不多继续说教。何雨柱坐了一小会儿,便起身告辞离开。
何雨柱一走,易中海独自在屋里坐了很久。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淡淡的暮色。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扶手上面,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旧画上,一动不动,久久没有起身。
今天这场变故,对他而言,就像迎面挨了一记闷棍。这么多年一点点苦心经营起来的威望、体面,仿佛一夜之间,全部散掉。
刚才何雨柱坐在对面,嘴上满口答应,眼里却半点没有认同。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柱子,如今心里,更信服林建军那套有事找公家的说法。
他再也坐不住,站起身,推开门,往后院走去。
聋老太太屋里,油灯还亮着。易中海轻轻推开门,老太太靠坐在床上,听见开门的动静,抬起头。老太太只听脚步声,立马就知道是谁来了。
“小易来了。”
易中海拉过旁边椅子坐下,沉默不语。老太太见他闷着头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
“没了管事大爷这个身份,也未必是坏事。”老太太语速缓慢,“正好腾出功夫,多想想你自己往后养老的大事。”
易中海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浓浓的焦虑:“老太太,要是没有这个管事大爷的身份,院里人就不会服我。我心里踏实不下来。就怕等我老了,院里这些人合起伙来欺负我。”
老太太静静望着他,沉默好一阵子,才慢慢开口:“你好好待东旭,好好待柱子。只要这两个人站在你这边,院里谁还敢随便欺负你?”
“今天柱子那态度,明摆着更听林建军的。柱子认准了,有事找街道、找公家才是正道。”易中海说着,话语里藏着一丝苦涩,“我还怎么指望,将来靠他给我养老送终?”
老太太朝着他的方向轻轻叹气。她太了解易中海的性子,骨子里偏执多疑,凡事必须攥在自己手里,才能安心,几句话根本劝不动。老太太思索片刻,换了一套说辞。
“你眼下别着急折腾。陈主任现在心里对你们几个意见很大,你不管做什么,都容易出错,落人口实。”老太太缓缓说道,“不如趁着这段空档,好好笼络住东旭和柱子。往后院里大大小小麻烦事,全都往街道办送,街道人手有限,早晚要嫌麻烦。等到那时候,你出面办两件漂亮事,主动上门认个错,这事就能翻篇。说不准,往后你还能重新当这个一大爷。”
易中海坐在椅子上,身子一点点挺直。
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眼下陈主任正在气头上,他不管干什么,都落不到好。可过上一段时间,大院鸡毛蒜皮的琐事一股脑堆到街道,街道干事人手不够,早晚嫌麻烦。那时候大院里能有个靠谱管事的人,街道自然愿意把事情交出去。
他只要趁这段日子,稳住贾东旭、何雨柱两个人,再找机会办成两件体面事,主动认错,今天这场风波,就能翻过去。
到那时候,一大爷的位置,依旧还是他易中海的。
易中海从椅子上站起身,脸上紧绷的神色松快不少。又陪着老太太闲聊几句,才辞别离开,走回自家屋子。夜色沉沉,他迈步往回走,脚步比过来的时候轻快许多。
夜色越来越深,大院里各家各户的油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唯有中院贾家屋内,断断续续飘出贾张氏没完没了的哭嚎。刘海忠家的灯从头到尾没有点亮,黑漆漆一片,看着就像一间没人住的空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