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时光倏忽而过,暮春的天气愈发温润,胡同里的草木愈发繁茂。这天傍晚,林建军结束分局的工作,没有直接返程,特意绕路去了一趟热闹的东四菜市场。想着明天的事宜,他精心挑选了新鲜的五花肉、时令青菜,还挑了一条鲜活的大鱼,满满当当装了两大网兜。
他拎着沉甸甸的食材走进九十四号院,夕阳的余晖洒在院落的石榴树上,枝叶婆娑。林奶奶正坐在树下的竹椅上乘凉,抬眼看见大孙子手里丰盛的物资,顿时有些诧异,连忙起身迎了两步。
“大孙,你这是置办的啥?”林奶奶盯着满满两网兜的肉菜鲜鱼,满脸疑惑,“这不年不节的,怎么买这么多好东西?”
林建军将网兜轻轻放在厨房门口的青石地上,抬手拍了拍掌心的薄灰,语气平和地解释:“奶奶,明天邱颖邱干事要过来回访,跟进一下刘海忠家暴的后续整改情况。估摸着忙活完就到中午了,我多备些菜,留她在家里吃顿便饭。”
这话一出,林奶奶瞬间眉眼发亮,脸上瞬间绽开笑意,刚要开口打趣,堂屋里就传来了一阵动静。几个弟弟闻声纷纷探出头,年纪最小、最活泼的林建铁率先蹿了出来,一眼就瞥见网兜里露出来的乌黑鱼尾,当即吹了声轻快的口哨。
“哥!你这是专门请邱颖姐吃饭啊!”林建铁挤眉弄眼,满脸促狭。
林建军无奈纠正:“是公事回访,顺路留饭,别瞎打趣。”
“嘿嘿,那也是请吃饭嘛!”林建铁嬉皮笑脸,话音刚落,出门的林爷爷淡淡扫了他一眼,眼神沉静威严。林建铁瞬间收敛嬉皮笑脸,吐了吐舌头,乖乖退回了屋里。
晚饭时分,林家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灯火温暖,氛围和睦。林大江、林双河、林山连同他们各自己的媳妇,彼此间时不时交换一个隐晦的眼神,脸上都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母亲林王氏笑着给林建军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青菜,状似随意地开口询问:“建军,你跟妈说实话,那个邱颖姑娘,人品性子怎么样?你看着合意不?”
林建军正低头扒饭,闻言没有多想,脱口而出:“挺好的,性格开朗通透,做事认真负责,为人也大方得体,是个很不错的姑娘。”
二婶和三婶闻言对视一眼,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位长辈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自家这大小子,眼看就要遇到良缘了。
林爷爷端着小酒杯慢悠悠抿着酒,淡然旁观,不插一言。林奶奶坐在一旁,笑得眉眼舒展,脸上的皱纹都像是舒展开来,满心欢喜。
此刻的林建军,还没察觉到长辈们的小心思,依旧自顾自安稳吃饭,心态坦荡淡然。
饭吃过半,林大江放下手中碗筷,神色收敛了几分闲适,开口说起了轧钢厂的新鲜事:“今天车间主管专门找我谈话了。”
林双河抬头看向他,好奇问道:“谈什么?是之前说的工人提拔的事?”
“没错。”林大江点点头,语气沉稳,“主管想提拔我当车间段长,让我试着管车间生产。我当时没敢直接答应,推脱说要好好考虑一下。”
“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直接接下来?”林双河不解追问。
林大江沉吟片刻,如实说道:“我这辈子一直埋头干活,长处全在手艺上,从来没管过人、管过事。段长要管整个生产段,我没有经验。万一上手没做好,耽误了车间生产,反而不美。”
一直默默听着的林爷爷,放下手中酒杯,抽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缓缓开口:“那主管是什么态度?”
“主管态度很坚决,再三让我好好考虑,很希望我能接手这个位置。”林大江顿了顿,神色微微凝重,“除此之外,主管还捎带了一句话——娄广业娄老板,想单独请建军吃顿饭,问问看建军近期有没有空闲时间。”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席间轻松和睦的氛围骤然一静。
林爷爷掐灭手中的烟袋,眯起双眼,目光深邃,细细琢磨着其中的门道,片刻后缓缓开口:“这个娄老板,心思不简单。他真正的目标估摸着是建军。只不过建军只是公安口的科长,和他好像没有什么交际吧?”
林建军也放下碗筷,眉头微蹙,心底满是疑惑。他与娄广业堪称八竿子打不着,毫无交集。娄广业是四九城鼎鼎有名的资本家,坐拥“娄半城”的名头,深耕商界数十年,人脉底蕴深厚。
而他只是东四分局的治安科科长,扎根基层办案履职,两人的圈层、工作完全不相干。现在无缘无故的邀约,怎么看都透着蹊跷,绝对不简单。
短暂思索后,林建军抬眼看向林大江,语气笃定:“爸,段长这个职位,我觉得您完全可以尝试接手。”
林大江微微一怔,看向自家儿子。
“这是难得的机遇,没必要畏手畏脚。”林建军条理清晰地分析,“没有人天生就会管理,所有能力都是慢慢学出来、练出来的。而且车间段长也是以工人本职为主,不是脱产干部,不用承担过重的政务压力。您是厂里资深高级工,管理上慢慢摸索,依着厂里的规章制度办事,绝对出不了大差错。”
话音一转,他神色严肃了几分:“至于娄广业的饭局,直接回了吧。他娄广业就算再怎么主动响应政策,也还是资本家身份。现在这个特殊时期,我这个公安系统的干部,私下跟资本家见面,传出去也不好听。您明天就回复主管,说我这段时间比较忙就行了。”
林大江思虑片刻,当即定下心来:“好,我明天就给主管说一下,段长我试着接手。娄老板那边的邀请,我一并帮你拒了。”
事情就此敲定,席间众人重新说笑闲谈,可林建军的心底,却始终萦绕着娄广业的诡异邀约。他反复梳理自己的工作与人脉,唯一能和轧钢厂搭上边的,只有厂区保卫科。保卫科的日常业务,本就归公安系统指导管辖,自己的治安科恰好分管这块工作。
一念至此,林建军心中了然。想来娄广业是想借着饭局拉拢自己,试图通过他在保卫科安插人手,就算合营完成,他也不至于完全失了话语。不得不说,对方算盘打得精妙,可惜找错了人。
九十四号院灯火温馨、阖家和睦,而对门的九十五号院后院,刘海忠家中的氛围,却是截然相反的压抑沉闷,乌云密布。
晚饭刚上桌,大儿子刘光齐草草扒完几口饭,立刻拿起书本躲进里屋,轻轻关上房门,埋头苦读,刻意避开家里的压抑氛围。
刘光天、刘光福兄弟俩也格外有眼力见,一改往日懒散模样,饭碗一推就主动帮着二大妈收拾碗筷、擦拭桌面,手脚勤快得反常。
整张饭桌前,只剩下刘海忠一人枯坐。他指尖夹着一根劣质香烟,烟火明明灭灭,黝黑的脸庞阴沉似水,周身气压极低,全程一言不发,满心都是郁结与不甘。
就在今天下午,轧钢厂车间正式公示了本次段长、小组长的提拔名单,没有他的名字。
事后主管特意将他叫到办公室,话说得客气委婉,两条硬伤,死死卡住了他的晋升之路。其一,早前家暴孩子的事件,在区妇联留有正式备案,作风家风有瑕疵,影响提拔考核;其二,他文化程度过低,无法胜任管理工作。
那一刻,刘海忠站在办公室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巴掌,难堪又憋屈。他无数次想开口争辩,想诉说自己早已改过自新、再也没有打骂孩子,想表明自己可以从头补习文化,可主管根本不愿多听,只是摆了摆手,一句“下次有机会再说”,彻底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一路挪回车间,沿途遇上不少工友。有人拍着他的肩膀柔声安慰,有人低声劝解他别往心里去。
众人的善意,落在刘海忠心里,却变成了赤裸裸的嘲讽。他只能强撑着挤出僵硬的笑容敷衍回应,心底却像是被尖刀反复剜割,又疼又堵。
最让他心态失衡的,是公示名单上的名字——林大江。
他打心底里不服气。林大江和他一样,没读过几年书,不过是以前跟着儿子认了点字,凭什么林大江就能顺利提拔,他却直接落选?
一切都是因为林建军!就是因为林建军是干部,所以厂子里才会照顾他。
这个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可他终究不敢说什么,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怨怼。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根本招惹不起林家。当初暗八门诈骗一案,是林建军出手,帮他追回了大半损失;他也曾去过东四分局,亲眼见过林建军在单位的威望与分量。
可敬畏归敬畏,心底那口憋屈的恶气,无论如何都消解不掉。
他甚至动过去找孙主管讨要那根小黄鱼的念头。那是他掏空家底换来的打点筹码,如今事没办成,属实不甘心。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孙主管好歹收礼后替他尽力说了好话,虽未成功,也算尽了力。若是贸然去要回礼物,等同于彻底撕破脸皮,往后他在轧钢厂,就再也没有任何人愿意帮他说话,彻底断了所有晋升希望。
万般无奈与憋屈涌上心头,刘海忠重重长叹一声,端起桌上的劣质烧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刺骨的酒水滑过喉咙,灼烧着五脏六腑,却依旧压不住心底的郁气。
他身形微微踉跄,伸手扶住桌沿稳住身子,缓缓起身走向里屋。门缝之中,透出一缕微弱的灯光,刘光齐还在伏案苦读,格外用功。刘海忠静静伫立在门口看了片刻,满心复杂,终究没有推门打扰,默默转身回了主卧。他和衣倒在床上,双目紧闭,满心皆是不甘与算计。
院中,刘光天、刘光福收拾完碗筷,悄悄溜到院子里,兄弟俩对视一眼,皆是一脸忐忑。
“哥,爸今天到底咋了?脸色也太吓人了。”刘光福压低声音,小声问道。
“不清楚。”刘光天轻轻摇头,满脸谨慎,“别多问、别多嘴,赶紧回屋待着,别惹爸生气。”
两人缩着脖子,轻手轻脚回到小屋,关好房门,不敢再出声。
偌大的九十五号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中院贾张氏偶尔细碎的嘟囔声,以及远处胡同里传来的几声零星狗吠。夜色愈发浓稠,墨色夜幕笼罩四九城,街头巷尾的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