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亮被带到预审科审讯室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一副不服不忿的神情。
这人三十来岁,个子不算高,肩膀却生得宽厚结实,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练出来的身板。进到屋子,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眼皮往上一翻,斜愣愣地瞅着天花板。刘长明坐在他对面,面前摊开厚厚的案卷,慢悠悠翻看着陈亮的全部档案材料。
“陈亮,昨天夜里你在哪?”刘长明开口问道。
“去朋友家里打牌了。”陈亮回答得飞快,听着像是早就把说辞在心里背熟了。
“哪个朋友?”
“李福,小李,家住在东直门外煤厂那一片。”
“一块儿打牌一共几个人?”
“四个,我跟小李,再加他两个街坊邻居。”
“打到夜里几点?”
“差不多后半夜一点多吧。”
刘长明把手里的钢笔搁在桌面上,抬眼望向陈亮。陈亮缓缓把目光从天花板挪下来,跟刘长明对视一瞬,又慌忙把视线移开。
“陈亮,汽水厂昨天工资款被盗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过啊。”陈亮语气漫不经心,“那跟我有啥关系,我昨晚一直在外头打牌。”
“你说打牌,有谁能给你作证?”
“李福,还有他那两个街坊。你们直接过去问问就清楚了。”
刘长明没有继续往下追问,摆了摆手,先让人把陈亮带下去。他起身走到隔壁办公室,林建军正坐在桌边翻看现场勘查笔录。
“嘴撬不开。”刘长明点起一根烟,“咬死了说自己在外打牌,别的啥也不肯多说。”
“我已经派人去李福那边核实情况了,咱们等消息。”林建军抬起头说道。
就这样等了一个多钟头,出去核查的侦查员赶回来了,反馈的结果十分干脆:李福压根不认这事。他说昨天从头到尾就没见过陈亮,更别提凑在一起打牌。至于陈亮口中提到的那两个街坊,李福更是表示没有这回事,人家都有家有口,怎么可能通宵打牌熬到后半夜。
刘长明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面色沉了下来:“把人再带进来,接着审。”
这一轮审讯,刘长明换了一套问话思路。不再纠结昨晚的去向,直接把陈亮过去偷拿厂里物资的前科卷宗摊开,一页页慢慢念给他听。听着听着,陈亮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陈亮,你外头欠了不少赌债,是吧?”
陈亮闭紧嘴巴,一声不吭。
“就是赌债,到底欠了多少?”
陈亮嘴唇来回哆嗦,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算你不肯讲,我们也照样能查明白。前阵子还有人堵在厂门口找你要账,好几个工友全都看见了。”
汗珠顺着陈亮的额头慢慢渗出来。
刘长明停下问话,合上记录本站起身,走到陈亮跟前,低头盯着他。审讯室里面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亮,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昨天夜里你到底待在什么地方?”
陈亮肩膀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我……我真就在李福家里打牌,我没撒谎。”
“李福已经全盘否认了。”
“可他……”陈亮嘴巴张了张,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他确实在家,我们四个人打了一整晚。你们再去找他问问,肯定是。”
刘长明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继续死磕,转身走出审讯室。隔了约莫半个钟头,又吩咐手下把陈亮转移到另外一间屋子。林建军虽然不清楚那间屋子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心里却明白,刘长明这是要上手段施压。
几轮施压过后,陈亮扛不住压力,终于招供。
他承认是自己偷走了汽水厂那笔工资款,还说拿到钱之后就全部拿去还高利贷,一分钱都没剩下。办案人员顺着口供往下追问,问他还钱的地点,他说是东直门外的一条胡同,还报出之前堵厂门口找他要账的那三个人。问他作案之后怎么离开厂区,他回答是翻墙跑的;再问装钱的袋子去哪了,只说已经随手扔掉。
这份笔录送到林建军手上的时候,他刚抿了一口热茶。放下搪瓷缸,拿起笔录从头到尾细读。第一遍看完,眉头就紧紧皱起。读到第二遍,他拿铅笔把几处关键信息全部圈画出来:行窃时间、还钱时间、汽水厂到东直门外的路程距离。
“常定浩,你过来。”林建军开口喊道。
常定浩从隔壁快步走过来。
“汽水厂失窃这笔钱,是全厂三百多号工人的月薪,再加上各类补贴,数目相当可观。”林建军手指点着笔录,没有直接报出具体金额,“按照陈亮说的,夜里偷完钱,直接拎着一大包现款跑去东直门外还债。从汽水厂步行到东直门,就要足足一个钟头。深更半夜,他拎着沉甸甸一大包钱,还要躲开治保队夜间巡逻,再找到那三个放债的人,当场清点钱款交割。你好好琢磨琢磨,这事现实吗?”
常定浩愣在原地:“科长,您的意思是……”
“还有一点,这么一大笔钱,他说全部用来还债,一分不剩。那他到底欠下多大一笔赌债,能把一整个厂子工人的月工资全部耗光?但凡还完债能剩下一点,余下的钱又流到什么地方去了?”
林建军把笔录搁在桌面上,后背靠向椅背上,“这份口供漏洞百出,靠不住。”
说完,他拿起笔录,起身去往刘长明的办公室。
刘长明正坐在桌边喝茶,神色放松。拿到嫌犯口供,按照流程就可以落实抓人,案子眼看就要了结。见到林建军推门进来,抬了抬下巴:“笔录看过了?”
“看过了。”林建军把笔录放到他桌面上,“刘科,这份口供有很大问题。”
刘长明端茶杯的手猛地顿住:“哪里不对?”
“从汽水厂到东直门的路程,大半夜拎这么多现金,还要躲巡逻再交割欠款,情理上说不通。再者他欠下的赌债数额也解释不通,结余钱款去向全无交代。”林建军指着纸上圈画的位置,“另外问他翻墙逃跑的细节,他讲不出半点细节;装钱的布袋,直接一句扔了就搪塞过去。”
刘长明脸上的神色难看下来,拿起笔录又重新浏览一遍。
“这些可全都是他自己亲口招认的。”刘长明压低声线,“再不抓紧去抓捕那几个放高利贷的,万一他们把钱款转移,到时候什么证据都找不到。”
“人肯定是要抓回来问话。”林建军说道,“只是口供漏洞太多,预审这边最好再重新审讯核对一遍。”
刘长明没有应声作答。看着对方这副模样,林建军也只能暗自叹气,转身离开办公室。
当天下午,侦查员按照陈亮的口供,把那三名放高利贷的男子全部抓获带回分局。一轮接一轮审讯下来,三个人口径完全统一,一口咬定从来没有收过陈亮的还款。他们承认陈亮确实欠着赌债,但是最近半分钱都没有还,前阵子还专门去厂门口堵过人讨债。
刘长明亲自上阵审讯,掰开揉碎跟几个人讲清利害:放高利贷本身罪责不算重,如果是不知情收下赃款,主动退赔钱款,处理会很轻;可要是执意拒不交代,后果就完全不一样。
可任凭怎么开导,三个人依旧不停摇头。
“我们真的一分钱都没拿到手。他欠的债拖了两个月,上周我们还去找他要,他哪来这么一大笔钱还债?”
刘长明走出审讯室的时候,脸色阴沉得仿佛马上就要下雨。他站在走廊,点上一根烟,抽了两口,又狠狠掐灭。一天之内,他在审讯上的纪录被连续打破。
林建军站在走廊另一头,默默看着刘长明,没有多说半句。随后转头叫上常定浩,两个人骑上自行车,再度赶往汽水厂。
现场已经反复勘查过两遍,厂区大大小小角落全部排查完毕。可林建军心底,总感觉还有某一处细节被自己漏掉。门窗完好无损,保险箱没有撬动痕迹,保卫整夜值守没有听见异常响动;花坛脚印从窗户朝向围墙,墙头的泥印全部是向外逃逸的方向。一条条线索摆在一起,处处都透着别扭,怎么都对不上。
他再次走进账务室。傍晚夕阳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他走到窗边,身子探向窗台朝外望去。花坛里月季枝叶被晚风轻轻吹动,窗台水泥台面上,几道浅浅细小的划痕映入眼帘。
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发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