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林彻出门了。
马骏约的地方在大良老城区一家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
林彻到的时候,马骏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林哥。”
“马哥。”
林彻坐下来,马骏给他倒了杯茶。
“昨晚没睡好?”
“嗯。”
“我也是。”马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罗启明那边的事,闹得挺大。”
“多大?”
“三家合作商户集体解约,要求退推广费。”马骏把手机翻过来,给林彻看了一眼新闻截图,“鲜上鲜的老板昨天在酒店大堂拍桌子,保安都拦不住。”
林彻看了一眼,没说话。
“不过这不是重点。”马骏把手机收起来,“重点是你们那个消费账本,现在本地餐饮协会那边都在传。”
“传什么?”
“传你们做事靠谱,不像那些只会拍照打卡的网红。”马骏顿了一下,“有几家老店想跟你们谈合作。”
林彻端起茶杯,没喝。
“什么样的合作?”
“正常合作。”马骏说,“他们想让你们去店里拍内容,但不要求你们吹捧,只要求如实记录。拍完之后,他们按你们的实际消费结算,外加一笔拍摄费。”
“多少?”
“一家店三千到五千不等,看店的规模。”
林彻算了一下。
三千到五千,拍三家店,就是一万五左右。
能填上深圳的缺口。
“有什么附加条件吗?”
马骏看了他一眼。
“你果然会问这个。”
“肯定有。”
“有。”马骏说,“他们要求视频发出去之前,给他们看一遍。不是让你们删内容,是确认没有误导性剪辑。”
林彻放下茶杯。
“还有呢?”
“还有就是……”马骏顿了一下,“他们希望你们在视频里提一句,这家店是本地餐饮协会推荐的。”
林彻没说话。
马骏看着他。
“林哥,这个要求不过分吧?人家确实是协会推荐的老店,你提一句也是事实。”
“事实是事实。”林彻说,“但这一句话说出去,性质就变了。”
“什么性质?”
“从独立内容变成了协会背书。”
马骏皱了皱眉。
“有区别吗?”
“有。”林彻说,“我们发消费账本的时候,没有任何官方背书,所以观众信的是数据本身。如果现在我们说‘这家店是协会推荐的’,观众就会觉得我们是被收买了。”
马骏沉默了两秒。
“林哥,你想得是不是有点多?”
“不多。”
“但你现在缺钱啊。”
“缺。”
“那就接啊。”马骏说,“这些店都是正经店,不坑人,你拍出来也不会打脸。一万五到手,深圳的经费就够了。”
林彻看着窗外。
老城区的街道不宽,两边都是骑楼,早茶时间,路上人很多。
他没马上回答。
马骏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林彻开口了。
“如果我接了这个合作,下次有别的商家也想用同样的方式找我,我怎么拒绝?”
马骏愣了一下。
“你可以挑啊,好的接,不好的不接。”
“挑不了。”林彻说,“因为标准一旦松动,就没法再收紧。今天我说‘这家店是协会推荐的’,明天就有人问我‘那家店你为什么不说’。到时候我说什么?说那家店不够资格?观众会信吗?”
马骏没接话。
林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不是不想要这笔钱,我是要不起。”
马骏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林哥,我理解你的想法。但你得明白,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后面还有团队。周志远家里那边压力很大,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还拒绝?”
“拒绝。”
马骏看了他很久。
“行。那我回去跟那几家店说一声。”
“谢谢。”
“别谢我。”马骏站起来,“我只是觉得,你这么搞下去,迟早会把自己搞死。”
他拿起手机,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林哥,还有一件事。”
“说。”
“罗启明那边……”马骏顿了一下,“他们财务部的人昨天又联系我了。”
林彻的手停在茶杯上。
“说什么?”
“还是那个提议。五万块,买你们消费账本的数据授权。”马骏说,“但这次他们加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们说可以给你们署名,但要求你们在视频里加一句话——‘本数据由启明文旅提供技术支持’。”
林彻放下茶杯。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得问你。”马骏看着他,“林哥,五万块,能解决你们三个月的经费问题。”
林彻没说话。
马骏又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彻坐在那儿,盯着桌上那杯茶。
茶凉了。
他拿起手机,给许棠发了条消息。
“马骏那边谈完了,没谈成。”
许棠秒回。
“为什么?”
“附加条件接受不了。”
“什么条件?”
林彻没回这条,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两分钟,手机又响了。
沈知遥。
“你在哪儿?”
“茶楼。”
“等我,我过来。”
十五分钟后,沈知遥推门进来。
她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一下,手里拎着相机包。
在林彻对面坐下。
“马骏怎么说的?”
林彻把刚才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沈知遥听完,没说话,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所以你拒绝了。”
“嗯。”
“周哥那边怎么办?”
“不知道。”
沈知遥放下茶杯。
“彻哥。”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周哥真的走了,我们怎么办?”
林彻看着她。
“找新的司机。”
“找得到吗?”
“不知道。”
沈知遥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从来不考虑退路?”
“考虑过。”
“什么时候?”
“刚才。”林彻说,“马骏说罗启明又出价五万的时候。”
沈知遥没接话。
她端起茶杯,又放下。
“然后呢?”
“然后我还是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那笔钱不能碰。”林彻说,“碰了,以后就没法做事了。”
沈知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外面的街道上,早茶时间快结束了,人少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彻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跟着你吗?”
林彻没说话。
“因为你做的事,我拍得下去。”沈知遥说,“如果有一天你为了钱改了底线,我就拍不下去了。”
林彻看着她。
“所以你支持我拒绝?”
“不是支持,是理解。”沈知遥说,“但理解不代表我不担心。周哥那边的压力是真的,你得想办法。”
“我知道。”
“什么办法?”
“还没想到。”
沈知遥站起来。
“那我先回去了。棠姐还在酒店盯数据。”
她拎起相机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彻哥。”
“嗯。”
“你别硬撑。”
说完,推门出去了。
林彻坐在那儿,又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许棠。
“彻哥,你快回来!”
“怎么了?”
“唐莉来了!”
林彻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时候?”
“刚到!她现在就在酒店大堂,周哥下去接她了。”
电话挂了。
林彻站起来,往外走。
茶楼到酒店,开车十五分钟。
他没开车,直接打了个车。
路上堵了一会儿,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电梯到六楼,走廊里没人。
他推开房门。
屋里所有人都在。
唐莉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沓文件——修理店的流水账单、周志远的手机账单、团队分成协议。
周志远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许棠坐在电脑前,手指头搭在触控板上,一动不动。
沈知遥靠着窗台,抱着胳膊。
林秀兰坐在床边,端着杯水,没说话。
唐莉看见林彻进来,站起来了。
“你就是林彻?”
“是。”
“我是周志远的爱人,唐莉。”
“唐老师,你好。”
唐莉没跟他客套。
她拿起桌上那沓文件,一页一页翻开。
“林老板,我不懂你们做内容的那些事,我只看得懂账。”
她把第一张账单放到桌上。
“这是修理店这两个月的流水。周志远从店里挪了三万二。”
又放了一张。
“这是你们团队给他的分成记录。到账九千。”
再放一张。
“这是周志远的手机账单。他这两个月给你打了一百三十七个电话,平均每天两个多。”
唐莉抬起头,看着林彻。
“林老板,你们是怎么算账的?”
林彻没马上回答。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几张账单看了一眼。
数字没错。
许棠从电脑后面站起来。
“唐老师,我们不是不给周哥分成,是平台有账期。这个月到账的是上个月的数据,下个月会——”
“下个月?”唐莉打断她,“下个月能到多少?”
许棠看了一眼林彻。
“保守估计……一万五左右。”
“一万五。”唐莉重复了一遍,“周志远垫了三万二,你们给他一万五。”
她转过身,看着周志远。
“你还要跟着他们干多久?”
周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唐莉又看向林彻。
“林老板,我不管你们做的内容有多好,播放量有多高。我只知道,修理店是我们全家的生计,不是周志远拿来圆梦的筹码。”
林秀兰在床边开口了。
“唐老师。”
唐莉转过头。
“我也垫了。”林秀兰说,“但我信我儿子。”
唐莉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她转回来,对周志远说:
“你今晚跟我回临江。修理店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周志远低着头,没动。
唐莉等了两秒,声音拔高了。
“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周志远转身,往床边走。
他蹲下来,从床底下把昨晚踢进去的行李袋拖出来,放到床上。
开始收拾东西。
背包、工具箱、换洗衣服。
一样一样往袋子里塞。
屋里很安静。
许棠坐在电脑前,手指头攥着鼠标,指关节发白。
沈知遥靠着窗台,看着周志远的背影。
林秀兰端着水杯,没动。
林彻站在桌边,看着周志远把工具箱拉链拉上。
唐莉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等着。
周志远把行李袋提起来,放到地上。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林彻。
“彻哥……”
“周哥。”林彻打断他。
周志远愣了一下。
“唐老师。”林彻看向唐莉,“给我三天。”
唐莉皱了皱眉。
“三天?你三天能干什么?”
“三天之后,我给你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要么我们找到能填上缺口的干净合作,要么……”林彻顿了一下,“我亲自送周哥回临江。”
唐莉看着他,没说话。
屋里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唐莉开口了。
“就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