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城关镇农机厂棚户区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彻底吞噬。
电话挂断的瞬间,林远耳边依旧回响着党政办主任那惊惶失措的声音。断水、断电、堵路、即将冲击县政府……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神经上。
这不仅仅是民怨沸腾,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足以将他彻底埋葬的政治风暴。
“林主任,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向李书记汇报,请求公安局派防暴队维稳?”同行的督查科干事小张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林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透车窗,望向远处那片死寂的黑暗。黑暗中,隐约有无数晃动的人影和嘈杂的叫骂声传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随时可能挣脱牢笼。
派防暴队?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正是对手最想看到的一幕。一旦警民发生冲突,哪怕只是推搡,在有心人的镜头下,都会被渲染成“政府暴力弹压上访群众”。届时,他这个现场总指挥,将百口莫辩,万劫不复。
“掉头,去现场。”林远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小张感到一阵心悸。
“去……去现场?”小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林主任,现在那边情绪失控,太危险了!”
“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林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火药桶已经点燃了,躲是躲不掉的。我们去灭火。”
司机不敢怠慢,猛打方向盘,桑塔纳轿车在狭窄的道路上划过一道弧线,朝着那片骚动的黑暗中心驶去。
距离棚户区还有几百米,道路便被黑压压的人群彻底堵死。男女老少,至少有两三百人,他们用破旧的家具、三轮车、甚至身体,组成了一道人墙。看到县委办的专车驶来,人群瞬间像被点燃的油锅,彻底炸了。
“狗官来了!”
“就是他!就是这个姓林的,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断我们的水,断我们的电,还想不想让我们活了!”
愤怒的叫骂声、孩子的哭闹声、女人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拍打着车窗。几块泥巴和石子被扔了过来,“砰砰”地砸在车身上。
司机吓得死死踩住刹车,双手紧握方向盘,手心全是冷汗。
“林主任,我们……我们冲不过去了,快退吧!”
林远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那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知道,此刻车里的方寸之地,就是风暴的中心。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推开车门,在小张和司机惊恐的注视下,径直走了下去。
“大家静一静!听我说!”
林远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独自一人站在车头前,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挺直的脊梁像一杆标枪,直面着所有愤怒、质疑和绝望的目光。
他的出现,让骚动的人群有了一瞬间的安静。但很快,更激烈的质问便如潮水般涌来。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大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挤到最前面,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林主任?你就是县里派来的大领导?我们只想问一句,这水和电,是不是你们政府叫人断的?你们是不是就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把我们这些老骨头逼死在这里?”
“是啊!我家里还有吃奶的娃娃,奶粉都冲不了!”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哭喊道。
“我们不搬了!死也要死在这儿!”
群情再次激愤起来。
林远没有辩解,没有推诿。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自己身上。等嘈杂声稍稍平息,他才缓缓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乡亲,我是林远,县委办副主任,也是李书记亲自指定的农机厂棚改项目负责人。”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沉稳而真诚:“我向大家保证,断水断电这件事,绝不是政府的行为。恰恰相反,我和县委、县政府,正在全力调查这件事背后的黑手!”
“保证?你们当官的保证,能值几个钱?”人群中传来一声不屑的冷笑。
林远没有动怒。他知道,此刻任何的官话套话,都只会火上浇油。信任的堤坝已经垮塌,必须用最直接、最实在的行动来重建。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县消防大队吗?我是县委办林远。”
电话一接通,林远便开门见山,声音洪亮,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命令你们,立刻调派三辆消防车,满载生活用水,以最快速度赶到城关镇农机厂棚户区!”
“这不是演习,也不是救火,是给老百姓送水!”
“对,你没听错。这里有上百户居民被恶意断水,情况紧急。这是政治任务!所有的责任,由我林远一力承担!十五分钟内,我要看到你们的车!”
电话挂断。
整个现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林远会报警抓人,会推诿扯皮,会开空头支票,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直接调来消防车送水!
这种做法,不讲程序,不讲规则,甚至有些“胡来”,却像一把最质朴的铁锤,精准地敲在了每个人最焦灼的心坎上。
短暂的沉寂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那股剑拔弩张的对立情绪,像被戳破的气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林远趁热打铁,他向前一步,站上一块半高的石头,让自己能被更多人看到。
“乡亲们!我知道,一两车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在这里立一个军令状!”他伸出三根手指,声音铿锵有力,“三天!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我保证为大家恢复水电供应!拿出一套公平、公正、公开的全新安置补偿方案!”
“如果三天后我做不到,我林远,主动辞职,卷铺盖走人!大家可以拿着今天的录像,直接去县委、去市委告我!”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人群彻底安静了。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干部,看着他那双在黑夜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那股盘踞在心头的怨气和绝望,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又看到了一丝真正的希望。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汽车鸣笛声从人群后方传来。一辆黑色的奥迪A6强行挤开人群,停在了不远处。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考究、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精干的助手。
男人看了一眼现场的阵势,又看了看站在石头上的林远,嘴角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容。他慢步走上前,隔着几米远,轻轻地鼓了鼓掌。
“精彩,真是精彩。林主任,真是好手段,好魄力啊。”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林远从石头上跳下来,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是?”
“自我介绍一下,东江市华泰集团,项目部总经理,我叫李哲。”李哲递上一张烫金的名片,笑容可掬,“我们华泰集团,一向有社会责任感。看到青林县的朋友们遇到困难,我们于心不忍,特地赶来,希望能为政府分忧。”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周围的棚户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这个烂摊子,我们华泰集团愿意接手。所有的安置款,我们可以先行垫付,保证让每一位乡亲都满意地搬走。”
这话一出,周围的居民顿时又骚动起来。
华泰集团!那可是东江市数一数二的大开发商!他们愿意出钱,那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然而,林远的心却猛地一沉。
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过。华泰集团,正是靠着在各地低价吞并此类烂尾项目起家,手段以心狠手辣着称。他们从不做亏本买卖,此刻的“雪中送炭”,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的图谋。
“李总有心了。”林远不动声色地收下名片,“具体合作事宜,我们需要详细谈。”
“当然。”李哲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到他的车里谈。
林远向身边的小张交代了几句,让他留下安抚群众,等待消防车到来,自己则跟着李哲走向那辆黑色的奥迪。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车内,真皮座椅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古龙水味。
李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的精明和傲慢。
他看着林远,慢悠悠地开口:“林主任,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华泰愿意出钱摆平这件事,帮你在李书记面前挣足面子。”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我们的条件,也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