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赵老汉这块砖引出的玉，尤其是那个甚至有些离谱的修路建议竟真被县尊当场采纳，原本还有些拘谨的众议堂，彻底炸开了锅。
百姓们眼中的怯懦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参政热情。
接下来的第二日与第三日，走上高台的不再仅仅是那些绫罗绸缎的商贾名流、乡贤宗正。
许多穿着粗布麻衣、裤腿上还沾着沙子的普通百姓，也纷纷鼓起勇气，站到了台前。
正如李青衣之前所言，只有双脚踩在泥土里的人，才最知路之平险、水之甘苦、饭之温饱、吏之清浊。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提的建议却最是针针见血，直指民生痛处。
有来自偏远村落的妇人，红着脸抱怨道。
“大人，咱们想买点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实在太难了，村里没货郎，进城一趟得走大半天，太不方便了！”
甄智慧作为商贾代表，也趁机再次起身，拱手苦笑道。
“大人，如今长安商业渐兴，但我等无论大事小情都要找您汇报。”
“县衙官员太少，您又日理万机，若是能设立一个专门对接商贾、管理市集的衙门，效率定能翻倍。”
有皮肤黝黑的农户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声音哽咽：
“大人，俺娃儿那是块读书的料，天天蹲在私塾窗户底下偷听。”
“俺想让他读书，可咱这十里八乡连个像样的学堂都没有，总不能让娃儿当一辈子睁眼瞎吧？”
更有那咳嗽不止的老汉，颤巍巍地说道：
“看病贵啊，郎中又少。上次俺那老伴儿病了，还得去隔壁县请人，人还没到，病都拖重了……”
一桩桩，一件件。
这些看似鸡毛蒜皮的小事，却是压在百姓身上的一座座大山。
李青衣坐在案后，神色始终专注，时而点头，时而提笔。
无论是买卖难、官员缺，还是读书难、看病贵，他都让人一一记录。
待到大会最后一日，当议程进入末端时，众人的热情更是达到了顶峰。
不再是官府的一言堂，而是万民的群策群力。
无数条建议被汇聚、筛选、修正，最终整理成册，化作了一本厚厚的《长安三年计划》。
......
随着太阳渐渐落下，为期三日的长安议会终于接近尾声。
李青衣缓缓合上那本沉甸甸的册子，从案后站起身来。
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充满希冀与火热的眼睛，他没有再长篇大论，也没有引用圣贤经义。
他只是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淡却有力。
“诸位。”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话已说完，策已定下，路在脚下。”
“接下来……望诸君同心。”
李青衣大袖一挥，干脆利落：
“散会！”
......
大会落下帷幕，众议堂外人潮渐散。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县衙广场上，拉长了众人的影子。
百姓们三五成群，脸上还带着兴奋与满足，议论着这三日议政的种种新鲜事。
商贾们捻须而笑，盘算着日后的商机；
宗门代表们低声交谈，神色各异；
普通农户们则背着干粮袋，哼着小调，踏上归途。
堂内，画师与先生们正收拾笔墨纸砚。
甄智慧胖躯一晃，笑眯眯地走了过去。
他先是拱手谢过几位先生记录的功劳，又转向那位从郡城请来的画师，眼睛眯成一条缝。
“大师，这几日辛苦了！”
画师闻言，擦了擦额头的汗，谦虚道。
“甄员外客气了。能为县尊大人作画，乃在下荣幸。”
甄智慧哈哈一笑，凑近了看那已初步装订好的画册。
甄智慧接过画册，翻开一看，眼睛顿时直了。
别说，这武道世界的画师确实有点东西，并非那种只有意境的写意画，而是工笔重彩，极其写实。
他巧妙地抓取到了李青衣在大会上的每一个精彩瞬间。
有他侧耳倾听百姓诉苦时的专注，有他挥斥方遒规划蓝图时的霸气。
尤其是第一页，画的正是李青衣开幕致辞，抬手虚压，令百姓落座、万人挺脊的那一幕。
画中的李青衣青衫猎猎，虽只是一道侧影，却透着一股令人想要顶礼膜拜的巍峨与不凡，栩栩如生。
虽然画作终究不及本人那般神韵天成，但也已是难得的佳作。
“好！好！好！”
甄智慧越看越满意，连说了三个好字，伸手重重地拍了拍画师的肩膀：
“大师画得真好！这神韵，这气度，抓得太准了，要得就是这种效果。”
画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拱手道：
“甄员外过奖，在下只是实录罢了。”
“大人天生神威，画出来自然不凡。”
甄智慧拍了拍画师的肩膀，从怀里掏出几个鼓鼓的红包，塞到画师手里。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大师这几日辛苦了，来人，带大师去百味轩，挑最贵的席面，让掌柜的好生招待。”
县衙后院，书房。
此时天色已晚，忙碌了一整天的李青衣并没有去百味轩大吃大喝，而是就在书房里简单地用着晚膳。
甄智慧在苏浩的通报下走进书房时，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饭菜。
没有山珍海味，也没有美酒佳肴。
盘子里只摆着两个白面馒头，一碟清炒的时蔬青菜，还有两个剥了壳的白煮蛋。
没有醇酒，没有荤腥，甚至没有所谓的山珍海味。
看着这一幕，甄智慧的脚步微微一顿，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敬意与感慨。
谁能想到，堂堂宗师境强者、一语定人生死的长安县尊，私下里的生活竟然如此清苦简朴？
再想想自己平日里的锦衣玉食，甄智慧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烧。
“大人……”
甄智慧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恭敬。
“甄某冒昧，打扰大人用膳了，还请大人见谅。”
李青衣放下手中的馒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眼看向这个胖乎乎的商人，神色平淡。
“无妨，刚开完会，还没来得及吃。”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甄智慧没敢坐，只是上前两步，双手将怀中那本装帧精美的画册呈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回大人，并非什么公务。”
“只是白天的时候，草民斗胆请了郡城最好的画师来此。”
“想着大人这几日为国为民，英姿勃发，若是不记录下来，实在是长安县的一大憾事。”
“画师刚刚完工，整理成册，草民看了一眼，觉得甚是不错，特地送来献给大人，留个纪念。”
“哦？画册？”
李青衣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苏浩走过来接过画册，递到李青衣手中。
李青衣翻开第一页，看着画中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嘴角不由得勾勒出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一页页翻过，看着画中那些或严肃、或温和的瞬间，仿佛又重新经历了一遍这三天的激荡。
不得不说，这礼物虽不贵重，但确实挠到了痒处。
倒是可以留作纪念。
稍倾，他合上画册，将其轻轻放在桌案一角，抬头看向甄智慧，温和道。
“画工不错，你有心了。”
听到这句有心了，甄智慧面色一喜。
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张开了，心里的大石头也总算是落了地。
“大人喜欢，便是这画册最大的造化！”
甄智慧又客套了一番，极有眼色地躬身告退。
“夜已深，大人勤于政务，还请多多保重千金之躯，甄某先行退下，不打扰大人歇息了”
他走得极为干脆，甚至没有多看那桌上的饭菜一眼。
身为轮台县有数的大商人，他深谙官场与人情的交往之道。
这个时候，既然已经在领导面前露了脸，送的礼物领导也喜欢，那就该见好就收。
若是这时候顺杆爬提要求，或者邀功请赏，反而会显得自己别有用心，落了下乘，把之前的好感都败光了。
看着甄智慧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李青衣重又端起那碗清粥，重新看向画册。
画册放在案上，烛火映照下，那画中人仿佛活了过来，负手而立，俯瞰众生。
“有点意思。”
“只是...”
“画中人再像，亦在画中。”
“而我，已在画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