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继续向西。
过了河西，便是轮台县。
如果说河西郡是朱门酒肉臭，那轮台县便是人间炼狱。
这里的官道窄得只能容两辆马车勉强并排，路中间甚至还长着枯草。
路两旁的田埂上，姬行夏看到了一群六七岁的孩童。
他们没有衣服穿，一个个光着屁股蛋，浑身脏得像是从泥里捞出来的，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汗酸味和馊味。
他们也不玩耍，就那么呆呆地站在路边，看着过往的车辆，眼神像是一潭死水。
“此路是我开！”
一群衣不蔽体、手拿生锈镰刀的汉子从枯草丛里跳了出来。
又是劫匪。
但这群劫匪瘦得皮包骨头，握着刀的手都在抖，眼睛里冒着绿光，不像人，像饿急了的狼。
姬行夏心情本就压抑到了极点，她没有拔剑，只是三两下将这群人打翻在地。
然后揪住领头的汉子，红着眼眶怒吼：
“为什么？！”
“有手有脚！为什么要当山贼？”
“为什么要作贱自己？！好好生活不行吗？！”
那汉子被踩在泥里，脸贴着地面，嘴里全是沙子。
听到这话，他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嘶吼道：
“好好生活？”
“你以为老子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你以为老子愿意当这过街老鼠？”
“那是没得吃啊！种的地不出粮，税还要交九成！”
“我不当山贼，我他妈全家都得饿死！”
“九成？！”
姬行夏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她一把揪住汉子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气得满脸通红：
“你放屁，你胡说八道！”
“大周律法严明，圣人仁德！早已下旨轻徭薄赋，明文规定是十五税一！怎么可能交九成？！”
她死死盯着汉子，仿佛在维护自己心中最后的一块净土。
“你在撒谎，你想以此来博取同情，逃脱罪责对不对？！”
“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看着眼前这个细皮嫩肉、满口律法的少侠。
那个山贼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狂笑。
“是你妈逼。”
“哈哈哈哈！十五税一？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浑身发抖，那是听到了世间最大笑话后的癫狂。
“笑话，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止住笑，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姬行夏，咬牙切齿地算起了账。
“是，朝廷是十五税一！那我不交吗？我交！”
“可是县太爷说修路筑桥，要我孝敬三成！”
“地主老爷说土地是他的，租子要收三成！”
“还有那过路的帮派、这山头的绿林好汉，甚至连看大门的狗，都要收三成的保护费！”
汉子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比划着一个绝望的数字：
“三成，又三成，再加三成……这就是九成！”
“老子辛辛苦苦种出一石粮食，还没进仓，就只剩下一把土了！”
“要是遇上个灾年，我还得倒欠他们几斤，老子还得卖儿卖女！”
“你告诉我,我不当山贼，我吃什么？”
“我吃观音土吗？还是......”
“我吃我自己吗？！”
“你们这些人，吃我们还不够，还要让我们自己吃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轰——！
姬行夏只觉得五雷轰顶。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说朝廷会管的、可以去告状。
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十五税一。
那是写在皇宫御书房里的数字，是父皇引以为傲的仁政。
可是到了这几千里之外的西域，这所谓的仁政，在层层盘剥之下，荡然无存。
汉子的嘶吼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如同一把生锈的锯子，锯着姬行夏的神经。
车辕上。
一直沉默赶车的苏浩，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作为曾经也在底层摸爬滚打过的人，他太懂这种绝望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块自己没舍得吃的风干牛肉，手腕一抖，精准地扔到了那汉子面前。
随后，他把头偏向一边，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且低沉。
“真他娘的……不是人过的日子。”
车厢内。
黄语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那如同野兽般嘶吼的流民，小脸变得煞白。
她是在宗门长大的，习惯了那里有衣穿、有饭吃的日子。
她想过外面的世界会很差，可能是离开长安县的时候没有遇见这些事儿，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如今，遇到了冰比命贵，遇见了这个山贼，她才知道
西域这片地儿，离开了宗门，离开了先生治理的地方，外面的世界竟然是这般吃人的模样。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袭来，让她下意识地往李青衣身边缩了缩。
双手紧紧抓住了自家先生的衣袖，仿佛那是这乱世中唯一的浮木。
“先生……”
黄语声音发颤，眼神里充满了庆幸与依赖。
“咱们……快回家吧。”
李青衣轻轻拍了拍小丫头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随后，他透过缝隙，看着外面那个失魂落魄、仿佛信仰崩塌的少女，轻轻摇了摇头。
穷的...不是人。
穷的是……在这个世道，想做个人，太难了。
……
汉子的嘶吼声在风中消散。
姬行夏松开了手。
那汉子爬起来，甚至都没看她一眼，抓起地上一块干硬的黑馒头，又捡起苏浩扔的那块牛肉，塞进嘴里疯狂咀嚼，连着沙子一起咽了下去。
姬行夏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马车车厢上，眼神茫然，手中的千秋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像是一记记重锤，把她那个名为江湖大侠的梦，砸得粉碎。
正义？ 律法？ 那是只有吃饱了饭的人，才有资格谈论的奢侈品。
“走吧。”
李青衣淡淡开口，声音穿透了车帘，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马车再次启动，留下了那个还在啃馒头的山贼，也留下了姬行夏碎了一地的天真。
......
又行了半日。
就在姬行夏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消沉、甚至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候。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李青衣掀开车帘，从车上走了下来。
“到了。”
“什么到了？”姬行夏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眼神空洞。
李青衣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前方不远处。
在那漫天黄沙的尽头，一块饱经风霜的界碑伫立在路边，虽然有些陈旧，但上面的三个大字却刻得苍劲有力——
长安县。
李青衣看着那块熟悉的石碑，整理了一下衣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