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子里那个不安分的小人嘀咕:看见了又能咋样?
秦芷兰抬手摸了摸湿漉漉的脸,没再往门后躲。
雨水把锅灰冲得干干净净,连那块胎记也没露出来。她对着水盆照了一眼,赶紧撇开脸,心口却跳得不太安分。
“瞧什么瞧。”她小声嘟囔,“又不是没长过这张脸。”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回屋换了干衣服。
箱子一打开,最上面压着一件浅蓝色印花衬衫。针脚还没收好,领口处留着一截线。秦芷兰把衣服提起来,在身前比了比。
这件衣裳,是她给秦霄做的。
布料便宜,印花也不匀,蓝色洇得到处都是。可做成衬衫后,反倒不难看。她原本打算等哪天心情合适,再悄悄送过去。可小樱都能大大方方给霄哥儿做衣服,她一个当姨的,送这个算怎么回事?
“算了,先给自己试试。”
她把衣服搭在胳膊上,坐到炕沿,拿起针线,把领口最后几针缝牢。
线头刚咬断,灶间便传来小樱的喊声:“兰姨,霄哥儿叫吃饭啦!”
“知道了,马上来!”
秦芷兰把衬衫往身上一套,扣子扣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衣服有些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忙脚乱地把最上头那颗扣子解开,又找出一枚别针藏在里边。
“明儿得把两边放出来。”她拍了拍衣襟,“不然走两步就得崩开。”
到了灶间,小樱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秦霄坐在门边,手里还捏着筷子,抬头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
秦芷兰被看得不自在,赶紧把头发往耳后一别。
“咋了?不好看?”
秦霄回过神来,咧嘴笑道:“好看。兰姨穿这身,显得年轻。”
“我本来就不老。”秦芷兰瞪他,“少在这儿哄人。”
嘴上嫌弃,手却偷偷把衣摆抻平了。
小樱捂着嘴笑:“霄哥儿,你再夸两句,兰姨能多吃半碗饭。”
“你这丫头,吃你的。”
三个人挤在一张小桌旁。秦霄给她们各舀了一碗泉水,说是压压惊。秦芷兰没问他惊从哪儿来,只低头喝了一口,清甜的水顺着喉咙下去,人也松了些。
外头的雨越砸越重,屋檐下积水很快漫过了鞋底。小樱吃得急,听着雨声,几次扭头看自家那边。
“兰姨,咱家屋顶不会漏吧?”
“老房子哪有不漏的。”秦芷兰夹了一筷子菜给她,“吃完把碗放下,咱们早点回。”
秦霄皱起眉:“雨这么大,今晚别回去了。”
“总不能一直赖在你家。”
“西屋空着,床铺也有。”秦霄把筷子往碗沿一放,“你们先住一晚上,明早天亮了再说。”
秦芷兰本想回嘴,院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三个人同时停了筷子。
小樱脸色变了:“那是咱家!”
她刚要往外跑,秦霄已经抓起雨伞冲了出去。
秦芷兰咬咬牙,也跟了上去。雨点打在脸上,眼前全是白茫茫的一片。隔壁院墙边的土已经泡软,屋檐下垂着一片泥,地上还躺着半截木梁。
“别进屋!”秦霄厉声喊道。
小樱站在门口,脚下被一块砖绊了一下。秦芷兰伸手去拉她,右边的墙忽然又裂开一道口子。
秦霄来不及多说,冲过去一手扯住小樱的衣领,把人往外拽。秦芷兰刚退开两步,屋顶便塌下一角,土胚和碎木砸在门槛上,溅起一层泥水。
“兰姨!”
“我没事!”秦芷兰被秦霄护在身后,声音还有些抖,“小樱呢?”
小樱抱着脑袋蹲在墙根,除了衣袖沾满泥,身上没见伤口。秦霄蹲下去摸了摸她的胳膊,又看秦芷兰的脸,确定两人都能动,这才吐出一口气。
“别站这儿了,剩下那半边墙也不稳。”
“被褥还在里面。”秦芷兰指着屋里,“还有衣服箱子。”
“人先出去!”
秦霄把门板卸下来,斜着顶住还没倒的那面墙。小樱被他推到前头,先从门缝里钻出去。轮到秦芷兰时,门板发出咯吱一声,墙上的泥块接连掉下来。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
秦霄一把搂住她的腰,硬是把人从门里拖了出来。两人刚滚到院中,后面的墙便轰然落地。
秦芷兰吓得脸都白了,手还抓着秦霄的袖口。
“松手。”秦霄提醒她。
她这才发现自己贴得太近,赶紧放开,嘴硬道:“我那是怕你摔了。”
“成,兰姨说啥就是啥。”
“你——”
小樱在旁边急得跺脚:“别吵啦!咱们先回屋。”
秦霄把伞塞给秦芷兰,弯腰抱起小樱,又让秦芷兰扶着自己的肩。
“能走吗?”
“能。”
“那就跟紧我。”
隔着一道矮墙,秦霄先把小樱送进自家院里,又回身扶秦芷兰跨过去。她踩上墙头时腿还有点软,秦霄伸手托了她一下。那股力气来得突然,秦芷兰整个人都被带了过去,落地后半天没说话。
这小子,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了?
秦霄却没注意她的神色,只催着两人进屋。
“先拿毛巾擦身子。西屋给你们睡。”
秦芷兰站在屋檐下,看看自己那边塌掉的房子,又看看秦霄家的两间屋。
“那你睡哪儿?”
“东屋。”秦霄指了指另一头,“我又不是没地方。”
“可这雨——”
“我去把你们的衣服和被子拿来。”
秦芷兰立刻拦他:“别去了!墙刚塌,里头还危险。”
“拿个箱子而已,我有数。”
他说完就跑进雨里,秦芷兰连句重话都没来得及说。
小樱端着水盆出来,瞧见她还盯着院门,忍不住问:“兰姨,你是不是担心霄哥儿?”
“担心个屁。”秦芷兰接过盆,“赶紧洗脸。”
秦霄很快抱着衣箱回来,肩膀和头发全湿了。他没把箱子直接放屋里,而是先用抹布把外头的泥擦掉,才推到西屋门口。
秦芷兰开箱取衣服时,他转身去搬别的东西。
一趟,两趟,三趟。
等雨稍小些,秦霄把那边还能用的东西全挪了过来。两床被子,一只脸盆,几条毛巾,两个板凳,还有一张小方桌。东西少得可怜,连锅盖都缺了一个角。
秦霄看着那堆家当,忍不住嘀咕:“兰姨,你们家这是把能省的都省了?”
秦芷兰正整理衣箱,听见这话,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们娘俩又用不了多少东西。”
“那也不能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
“有柜子还得装东西呢。”她白了秦霄一眼,“空柜子摆着好看?”
小樱抱着被子插嘴:“霄哥儿,咱们今晚挤挤也行。”
“胡说。”秦芷兰赶紧截住她,“你跟我睡西屋,别去打扰你小叔。”
秦霄点着油灯,屋里亮了起来。
灯光落在秦芷兰脸上,秦霄又看得出神。她没抹锅灰,也没拿颜料遮住脸,皮肤白净,鹅蛋脸显得很秀气。笑的时候,脸颊两边还有浅浅的酒窝。
秦霄想起前前世见过的柳桃。那人被叫作少妇天花板,已经够漂亮了。可兰姨年纪更轻,眉眼也更有味道。
这么一张脸,平日里却要靠锅灰装丑。
他很快猜到了缘由。一个独身女人,还是寡妇,长得太扎眼,日子未必好过。她把脸弄脏,至少能少惹些麻烦。
秦芷兰被他看得耳根发热,故意扯了扯衣服。
“别盯着了,衣服都快被你看穿。”
秦霄咳了一声:“我就是觉得这料子做衣裳浪费了。”
“那你还想咋做?”
“要是做成旗袍,应该更合身。”
“你还懂旗袍?”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秦芷兰没听懂,抄起毛巾就要砸他。小樱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屋里的紧张劲儿也散开了。
门外这时有人拍门。
“霄哥儿,开门!是我,二叔!”
秦霄撑伞出去。门口站着秦成栓,身后还跟着秦大壮和另外几名民兵,裤腿全是泥。
秦成栓一见他就问:“大兰子她们呢?屋子塌成啥样了?”
“人都在我家,没伤着。”
“你可别瞒我!”
“真没事。小樱胳膊擦破一点皮,兰姨连块青都没有。”
秦成栓这才把提着的那口气放下。
“那就好。今晚这雨邪乎,村里不少老土胚房都在往下掉泥。咱们几个挨家挨户看,刚走到她们门口,就听见响动。”
秦霄把伞往旁边让了让:“二叔,房子只能等雨停了再看。她们今晚住西屋,我睡东屋,先凑合一晚。”
“这样安排稳妥。”秦成栓点头,“明儿我叫人来,把塌的地方清出来。能补就补,不能补就想别的办法。”
“成。”
秦成栓又朝屋里喊:“大兰子,你听见没有?”
秦芷兰站在门边应道:“听见了,麻烦二叔了。”
“都是一个村的,说啥麻烦。”秦成栓摆摆手,“你们把门窗关好,别再往那边跑。”
几个人转身离开,雨幕里很快只剩脚步声。
秦霄回身关门,手刚碰到门闩,秦大壮却从旁边挤了进来。
“咋还没走?”秦霄问。
秦大壮把一支烟递过去,笑得有点讨好:“小叔,借个火。”
秦霄接过烟,拿火柴替他点上。两个人没进堂屋,就靠在门边抽着。
秦大壮抽了两口,话到嘴边转了好几圈。
秦霄瞥他一眼:“有屁就放,别吞吞吐吐的。”
“不是啥大事。”秦大壮把烟灰弹到地上,“就是那个药……”
这人比秦霄大三四岁,已经是四个闺女的爹了。家里一直盼着添个儿子,嘴上不说,逢人就打听偏方。秦霄早看出他的心思,也知道在村里没儿子的男人,腰杆子总要矮一截,连过继和养老都得提前盘算。
秦大壮见他不接话,赶紧补了一句:“小叔,我不是白要,东西和钱都能想办法。只是我家那口子,她是真想再试一回。”
秦霄夹着烟,没立刻答应。
屋里油灯轻轻晃了一下,秦大壮咽了口唾沫,又往前凑了半步。
“小叔,是上回说的那种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