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驶出小区,沿着城市主干道开了一段,然后拐上一条通往郊区的公路。
路两边的建筑从高楼逐渐,过渡到低矮的民房和农田,
行道树从樟树变成了枫树,叶子还没红,在风里翻动时露出比正面浅一些的颜色。
“你以前去过这种古镇吗?”热芭问。
“去过。长沙周边有几个,小时候我爸带我去过一个。”
“哪个?”
“忘了。就记得有一条河,河里有鸭子。我追鸭子的时候掉水里了,我爸把我捞上来的。”
热芭看了他一眼:“你小时候还挺淘气。”
“每个小孩都淘气。”
“你不像。”
“我像什么?”
热芭想了想:“你像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站在那儿不说话,看起来特别严肃。”
“那是工作场合。现在是休假。”
“所以你休假的时候会掉水里追鸭子?”
“不一定追鸭子。但可以试试。”
热芭把手机导航关掉,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前面那个路口左转。”
古镇的入口在一条乡道尽头,停车场是一片铺了碎石的平地,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
两人从车上下来时,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出来,落在青石板上,把石头的纹理照得很清楚。
古镇的街道不宽,两旁是木结构的二层老屋,屋檐下挂着灯笼和褪色的招牌。
游客不多,有几家铺子开着门,卖一些手工制品和本地小吃。
热芭从包里拿出相机,一台小巧的旁轴相机,银色的机身,镜头很短。
她举起相机对着街口的石拱桥拍了一张,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起头重新取景。
凌风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等她拍完。
“你不拍吗?”她问。
“我用眼睛拍。”
“你这句话怎么听起来,像老年人说的?”
“因为来过、存在记忆就行了。”
热芭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
她在一条巷子口停下来,巷子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墙面上爬着藤蔓,巷子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
她把相机举起来,调整了一下角度,按下快门。
凌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拍照的样子——她的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眼睛贴在取景器上,
手指在快门键上轻轻停着,等光线对的时候才按下去。
“你在拍什么?”他问。
“那扇门。”
“那扇门有什么好拍的?”
“好看。旧的东西有旧的味道。”
凌风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框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
门环是铜的,表面有一层绿色的锈。
他说:“你要不要站过去,我帮你拍一张?”
热芭把相机递给他,走到那扇门前,侧身站着,一只手搭在门环上。
凌风举起相机,从取景器里看出去。画面里热芭靠着那扇旧门,
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的头发被光照得发亮。
他在取景器里看了几秒,没有按下快门。
“你拍不拍?”热芭问。
“在调焦。”
“你这个相机是手动对焦的?”
凌风把镜头拧了一下,按下快门。
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间,热芭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
身后的木门和藤蔓刚好,落在画面的边缘。
“拍好了。”他说。
热芭走过来拿相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看了两三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你拍得还不错。”
“以前学过一点。”
“你什么时候学的?”
“在巴黎的时候。维拉蒂喜欢摄影,我跟着玩过几次。”
热芭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继续往前走。
两人沿着石板路走到河边,河岸上有几棵老樟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大半个河道。
河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
热芭在河边的石栏上坐下来,把相机放在膝盖上,看着水面上树叶的倒影。
凌风站在她旁边,靠着石栏,目光顺着河道望向远处。
“你爸今天中午一个人吃?”热芭问。
“他说他去老朋友家吃。让我们不用管他。”
“他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让我们单独出来。”
凌风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热芭说:“不是分析。是猜的。”
凌风没有接话,在石栏上坐下来,和她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河面上的风从他们面前吹过,带着水汽和树叶的气味。
热芭把相机重新举起来,对着对岸一棵歪着生长的柳树拍了一张,然后放下相机。
她把相机收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吧。”
凌风站起来,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经过那家卖手工制品的铺子时,热芭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的一对陶土杯子,
杯子是手工拉坯的,表面有深浅不一的釉色。
她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凌风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铺子。
古镇的主街走到尽头时,热芭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看了看路边的指示牌。
牌子上写着“农家乐·前方三百米”,下面画了一个鱼塘的简笔画。
“去这家看看?”她问。
凌风把视线从指示牌移向那条岔路,一条不宽的柏油路向田野深处延伸,
路两边是齐腰高的玉米地,叶片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行。”
两人沿着岔路走了大约三百米,在第二个路口左转,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鱼塘出现在视野里,水面约莫两亩见方,四周种着一圈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鱼塘北侧是一排灰瓦白墙的房子,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和玉米棒,
门前的晒场上摆着四五张圆桌,有几桌已经坐了人,正在吃饭。
晒场边缘有一个用竹竿搭成的棚子,棚下放着几把塑料椅,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喝茶,手里攥着一根鱼竿,鱼竿的线垂在水里,浮漂在水面上安静地立着。
热芭看着那片鱼塘,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地方不错。”
“你刚才在古镇上没看够?还要来鱼塘?”
“古镇是看旧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