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式的降温,就像一把无形的冰冷利刃。
在那个飘着鹅毛大雪的凌晨,狠狠地切断了叶予安最后的一丝生命元气。
当老张端着早茶推开主卧的门时。
只看到叶大老板脸色灰败地躺在炕上,呼吸已经微弱得如同游丝。
星火帝国的应急机制在万分之一秒内全额启动。
两架涂装着保密黑漆的重型医疗直升机,冒着漫天暴雪。
直接在南山别墅的露台上强行降落。
燕京城西北角。
那座常年由荷枪实弹的内卫部队驻守的、最高级别保密疗养院。
在这一天,进入了一级红色警戒状态。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高浓度的医用消毒水味道,冷得让人发抖。
病房门外。
走廊上站满了平日里在电视新闻上才能看到的大人物。
有身穿高定西装、掌控着万亿资产的跨国财阀华夏区总裁。
有头发花白、胸前挂着国徽的中科院核心领导班子。
还有娱乐圈里那些被星火一手扶持起来的影视教父和顶流明星。
他们全都规规矩矩地贴墙站着,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知道,门里面那个正在跟死神抢时间的男人,一旦倒下。
这个时代的地基,都会跟着震上一震。
但在那间布满了各种尖端医疗仪器的特护重症病房内。
却没有任何外人。
饭团和茜茜都被挡在了外间,隔着单向防弹玻璃红着眼眶张望。
巨大的病床中央。
叶予安安静地躺在那里。
那具曾经像一堵铁墙般不可撼动的魁梧身躯,如今却显得那样单薄。
他身上插满了各种颜色的监测管线。
透明的氧气面罩紧紧地扣在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
面罩内,随着他微弱的呼吸,泛起一阵阵白色的水汽。
他那双总是带着市井坏笑的眼眸,此刻紧紧地闭着,深陷在眼窝里。
病房里,只有刘晓丽一个人。
这位惊艳了两个时代的绝代大青衣。
此刻没有穿任何华丽的丝绸旗袍,只是套着一件防菌隔离服。
她那一头曾经乌黑亮丽、如今却已满是银霜的长发,随意地散落在肩头。
她就坐在病床边那张冰冷的合金圆凳上。
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座失去了灵魂的玉雕。
刘晓丽那双曾经白皙如玉、如今也爬满了岁月痕迹的手。
正死死地、紧紧地握着叶予安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
那是一只已经干枯、瘦削,布满褐色老年斑和陈年枪茧的大手。
她把那只微凉的大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仿佛要用自己最后的一点体温,去捂热这个即将离她而去的男人。
她的眼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那么无声地、源源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来。
顺着她眼角那繁密的鱼尾纹,滑落到叶予安干枯的手背上。
泪水是滚烫的,但叶予安的手却是冰凉的。
病房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台连接着叶予安心脏的生命体征监测仪。
屏幕上那道绿色的心电图波浪线,正在以一种让人绝望的缓慢频率起伏着。
“滴——答——”
“滴——答——”
这单调而冰冷的电子音,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
每一声滴答,都像是一把钝钝的刀子,在一点点切割着刘晓丽的神经。
这声音无限拉长,在安静的空气中摩擦出令人窒息的频率,仿佛在宣告着这个曾经让华尔街颤抖的心脏,正一步步走向停摆的深渊。
刘晓丽微微调整了姿势。
她那双温润的双手,轻柔却又无比坚定地捧起叶予安那张失去了血色、带着氧气面罩的脸颊。
她的拇指指腹,贴着男人下颌那粗糙而扎人的雪白胡茬,感受着那上面传来的微弱颤动,那是他还在努力呼吸的证明。
她将自己那张满是泪痕、依然保持着大青衣高傲风骨的脸庞,缓缓地贴近叶予安微凉的额头。
两人的肌肤在这一刻紧密相连,她试图将自己胸腔里跳动的生命力,通过这种最原始的依偎,毫无保留地传递给这具正在走向枯竭的钢铁身躯。
那些在横店大雪中分享两块钱盒饭的记忆,那些在南锣鼓巷四合院里拌嘴的日常,还有那句“哪怕到了八十岁也要对你说情话”的霸道承诺。
全都在这跨越了半个世纪的紧紧贴合中,化作了无声的泪水,湿透了叶予安病号服的衣领。
这是他们相濡以沫三十年的最后底线,没有任何世俗算计的掺杂,只有最纯粹的、超越了生死的相守与不舍。
时间在这无声的传递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燕京城初冬的大雪依然在肆虐。
拍打在防弹玻璃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就在监测仪上的心电波浪线变得越来越平缓,眼看就要连成一条刺眼的直线时。
病床上的叶予安。
那双紧闭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眼睛。
突然,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艰难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缓缓睁开了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他看到了眼前这个哭成泪人、满头白发却依然美得让他心醉的媳妇。
看到了她眼底那无尽的绝望与哀求。
叶予安那干枯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
他那只被刘晓丽握在掌心里的大手,突然反向发力,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随后。
他费力地抬起那只插着留置针的左手。
颤颤巍巍地,摸到了脸上的氧气面罩边缘。
他没有理会监测仪因为缺氧而发出的急促警报声。
动作缓慢、却又透着一股骨子里的混不吝。
用力一扯。
直接将那透明的氧气面罩扯下了一半,歪斜地挂在下巴上。
他看着刘晓丽,干瘪的嘴唇微微抽动。
那张灰败的老脸上。
缓慢地,扯出了一抹最熟悉、也最让刘晓丽安心的。
无赖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