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推开炉房厚重的铁木门时,陆砺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块修整完毕的灰白炉衬装入特制的防潮木匣。
外围被地火烧结焦黑的死壳已被剔除得干干净净,露出大半细腻坚硬的灰白石质,数处极易碎裂的脆弱断面处,皆细心地垫上了吸纳震力的柔韧软料。匣子一侧,还整齐码放着一只尚未彻底完工的精铁锁炉环,齿口打磨得严丝合缝,比林渊最初给出的图样又额外加固了两处泄力暗榫。
“内层的天然细纹分毫未动。”陆砺将厚重的铁匣稳稳递过,擦了把鼻尖的黑灰,“背面深处还藏着一道暗裂,往后你引灵力刻画阵纹时,切莫操之过急。”
林渊伸手接过,指尖微吐真元细细查验,确认无误后收入纳戒:“有劳陆师兄费心了。”
正欲辞行,炉房外的青石小巷里忽然传来一阵略显轻浮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青布短褂、作牙行管事打扮的精瘦男子在门口驻足,探头探脑地朝堆满铁料的院内张望了几眼。
“敢问两位小哥,陶师傅可在这处院子落脚?”
陆砺放下手中的铁锤,头也未抬:“不曾听说,打铁铸器之地,哪来的木作船匠。”
“那……可知晓他平日在何处吃住?陶师傅早前替敝东家修补行船,账上尚有七两工钱未曾结清,管事催着我把账结了回去销账。”
陆砺斜睨了他一眼:“东边靠河的棚户区一抓一大把,具体哪家哪户,我一介打铁的如何知晓。”
青衫男子又笑呵呵地套问了几句虚实,见陆砺面色不善、一问三不知,只得悻悻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陆砺粗黑的双眉猛地拧紧。
“怎么?”林渊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那艘船的工钱,早八百年便结得干干净净了。”陆砺冷哼一声,将沾满油污的手套甩在铁砧上,“一条走私私货的窄底浅船,船尾烂了半边,还是陶师傅亲自来我这儿买的特制长铜钉。当时是我亲自替他算的账,连本带利清清楚楚。”
陆砺抓起布巾擦手,眼神带着几分纳闷:“这帮人午后便已来杂市暗中打听过一轮,方才那厮连到底修了哪处暗伤都答不上来,鬼鬼祟祟的,定没安好心。”
林渊原本迈向门槛的步子骤然收了回来。
“陶师傅如今身在何处?”
“多半还在河边码头排队结工钱。白日里青云宗有几位执事仙师寻过他,特意交代让他留在坊市莫要乱跑,安心候着。”
林渊眼神微沉,迅速在脑海中勾连起前因后果,当即沉声道:“陆师兄,此事莫要声张,权当未曾见过此人。若是再有人登门打探,依旧这般打发。”
言罢,林渊未去盲目追赶那名青衫男子,而是反身推门,径直穿过幽暗曲折的巷道,直奔坊市巡守的值所而去。
季衡麾下一名负责外围联络的心腹弟子,果然在此值守暗哨。
听完林渊的沉着叙述,那名内院弟子神色骤变,不敢有丝毫怠慢,当机立断引着林渊穿过暗道,直奔坊市深处的隐蔽石屋面见季衡。
石屋内烛火通明,季衡正伏案核验沉沙城船坞近半年的物料流水。听林渊将青衫男子的形貌与言辞巨细靡遗地复述一遍,季衡猛然合上账册,霍然起身:
“去河道码头,抢在他们前头把陶成接入验货行辕!命他带上当年的原始底账,家眷一并暗中接走!”
随行精锐抱拳领命,破窗而出。
季衡复又雷厉风行地安排了数名暗哨封锁陶家老宅,这才转头看向林渊,目光深沉:“林师弟,随我走一趟偏院验货行辕。方济所言究竟是真是假,需当面勘验。”
林渊未多发一言,反手握紧银鳞长枪,沉稳点头:“愿往。”
暮色彻底笼罩坊市之时,老船匠陶成被内院弟子秘密护送进了青云宗专设的验货偏院。
这是个五十来岁、饱经风霜的精瘦汉子,十指布满厚重粗糙的老茧,粗布衣摆处尚沾着新鲜的木屑与桐油。骤然听闻有人冒充东家查账灭口,他死死攥着怀中一本泛黄发潮的牛皮底账,面色煞白如纸。
“仙师明鉴……银钱上个月便两清了,小人……小人绝未私下去找过他们啊!”
“老丈莫慌,坐下说话。”
季衡命人端来一盏温热的粗茶,自己则负手立在案旁,伸手翻开那本以粗麻线细细缝合的修船旧账。
林渊提枪静立于门廊内侧的阴影之中,目光如刀般警惕地扫视着院墙四周的风吹草动。
正当陶成颤巍巍地伸出粗糙的手指指向其中一页修船日期时,偏院门外,猛然炸开一阵急促刺耳的争执与喝骂之声!
“坊市执法巡查!奉命带此案干系人回堂问话,尔等何人,安敢阻拦?!”
一名身着灰褐长袍的中年修士大步迈入院门,身后紧随两名面色冰冷的按剑随从。他手中高高扬起一卷盖着鲜红印章的调令文书,印记与字号严丝合缝,递出之时,五指却如鹰爪般死死扣住卷轴边缘,未曾有丝毫松手的意图。
季衡缓步踏出石阶,反手接过文书展开。
文书上赫然写着:船匠陶成涉嫌私改船体结构、协助夹带宗门违禁灵材,着即移交坊市管事堂严加查问。
“谁派你们来的?”季衡眼帘微垂,声音冷冽如冰。
“文书上白纸黑字盖着宗门通关大印,阁下瞎了不成?”灰褐袍修士冷笑一声,目光越过季衡的肩头,肆无忌惮地朝屋内瑟瑟发抖的陶成扫去,“陶成乃此案核心人证,若被尔等私下串供走漏了风声,这滔天干系,谁来承担?!”
季衡借着廊下的灯笼火光细细审视文书片刻,忽然将卷轴齐整折起,收入袖中。
“人就在屋内。去请签发此调令的当值管事亲自过来提人,我与他当面勘验印鉴真伪。”
灰袍修士脸色骤然一沉:“在下只奉命拿人,管不得这许多繁文缛节!”
“那便在此候着。”
季衡侧身横移半步,渊渟岳峙般死死封死了正门甬道,背在身后的左手极隐蔽地打了个戒备手势。一侧的随行弟子心领神会,悄然借着夜色自侧廊翻出院墙,直扑管事公廨核查。
灰袍修士将这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右手已然无声无息地垂向了腰间的百宝囊。
“林渊,护住人证!”季衡骤然暴喝出声。
林渊身形暴退回屋内,反手将惊恐万分的陶成死死按在厚重的花岗岩石案后方,长枪横陈胸前。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砰!
虚掩的院门被一股狂暴的真元硬生生震碎!灰袍修士袖中猛然弹出一柄淬着幽蓝剧毒的乌黑短刺,如毒蛇出洞,直取季衡咽喉要害!与其同行的另一名随从则厉啸一声,扬手甩出大片森寒刺目的破甲透骨钉,铺天盖地般将堂内的烛火尽数打碎!
整个庭院刹那间陷入一片肃杀的黑暗!
季衡临危不乱,并未因猝不及防的毒刺而仓皇退避。他足下借力微侧,掌缘带着呼啸的真气沉沉拍在刺客手腕外侧,狂暴的纳灵境巅峰灵力骤然爆发,乌黑短刺擦着他的衣襟刺入木柱,直没至柄!与此同时,他反手大袖如铁幕般横空一卷,将袭向内堂的数十枚透骨钉尽数卷落在地。
“护住门庭,格杀勿论!”
正堂外金铁交鸣,激战瞬间爆发。
就在此时,偏院上方残破的屋顶瓦片猛然传来一声微弱的碎裂脆响!
林渊霍然仰头!
一道鬼魅般的青黑身影自破损的屋顶悍然倒悬扑下,手中短刀借着自上而下的下坠狂暴之势,寒芒暴涨,直取石案后陶成的天灵大穴!
杀人灭口!
正是先前在炉房门前打探消息的青布男子!
电光石火之间,林渊足底青砖轰然碎裂,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迎头撞上!
银鳞长枪自下而上斜挑而出,长河倒卷!
青布男子面色骤变,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只得咬牙凌空变招,短刀自狂攻转为死守,回刀狠磕枪尖!
铛!
火星在昏暗的屋内刺目迸射。男子借力飘然落地,脚下未有丝毫停歇,左手一甩,那柄淬毒的短刀竟脱手飞掷而出,化作一道凄厉的乌光,直奔石案下的陶成面门钉去!
与此同时,男子身形诡异矮伏,袖中滑出第二柄薄如蝉翼的短窄弯刀,如恶狼般贴地疾进,直切林渊下盘!
“滚开!”
林渊冷哼一声,手中银鳞枪快得不可思议。枪身微沉,枪尾如铁鞭般横空抽击,精准无比地在半空将那柄飞刀凌空凌空砸碎!
丹田气海之中,刚刚突破的磅礴灵力如大江决堤般顺着经脉轰然灌入枪身!
银鳞枪嗡鸣作响,林渊顺势欺身上前,枪杆以不可阻挡之势自上而下沉沉下压,生生将男子反撩而起的窄刀死死压制在两人之间!
男子双臂发麻,身形一晃,眼中终于露出一抹骇然——这绝非初入纳灵的微末力道!
他手腕翻飞,刀锋贴着精钢枪杆发出刺耳难听的刮擦声,试图削断林渊握枪的十指。
林渊不退反进,右肘如铁闸般向内一锁,枪尾悍然横扫,重重抽在男子的左肋之上!
咔嚓!
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青布男子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却悍不畏死地借势扭转身形,拼着脏腑重创,飞起一脚将身侧沉重的实木置物架狠狠踹向石案!
木架轰然倒塌,无数卷宗与碎木铺天盖地砸向陶成!
男子双足在地面重重一蹬,借着碎木掩护,右手反握窄刀,自侧后方疯狂刺向林渊的后心!
然而林渊的身影比他更快、更冷。
早在木架倒塌的刹那,林渊便已洞悉了他的后手,提前横移半步,封死了他唯一的穿插路线。
撼石!
枪出如龙,带着重逾千斤的凝实力道迎面撞向男子的刀芒!
轰!
狂暴的气劲将漫天木屑生生绞碎成齑粉!男子双手虎口瞬间撕裂,鲜血狂涌,整条右臂的骨骼都在这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死死咬紧牙关,正欲借反震之力向后疾退——
藏锋!
原本刚猛暴烈的枪势在半空中毫无征兆地由极刚化为极柔,一股深沉内敛的吸扯暗劲顺着枪刃蔓延而至,死死缠住了他的刀身,将他仓皇暴退的身形硬生生拽回了半尺!
男子胸门大开,空门毕露!
断流!
银鳞长枪顺势一递,枪尖如寒星破晓,撕裂护体真气,毫无阻滞地洞穿了男子的咽喉!
噗嗤!
狂暴的气劲透体而出,将男子整个人如破布袋般狠狠挑飞,重重钉死在后方坚硬的石壁之上!
男子双手徒劳地握住冰冷的枪杆,喉中发出咯咯的血沫声,眼中生机飞速消散,头颅一歪,彻底气绝。
林渊面无表情地拔出长枪,抖落刃上残血,霍然转身:“老丈,可有伤损?”
石案后,陶成浑身颤抖如筛糠,双手却依旧死死将那本油腻的修船底账护在胸口,惊恐地摇了摇头。
此时,正院外的激战亦到了尾声。
灰褐袍修士连续两次意图越过防线冲入院内灭口,皆被季衡以雷霆手段强势截回。见大势已去,刺客眼中闪过一丝绝决,反手撕开怀中一包剧毒的化灵死灰,扬手抛出漫天黑雾,身形拔地而起欲要翻墙遁逃!
季衡冷哼一声,并未盲目穿入毒雾,而是身随影动,足踏七星自侧面回廊鬼魅般绕出,先一步截断了刺客的退路!
“下来!”
短刺凌空刺来,季衡侧身避过,右手化掌为爪,如铁钳般狠狠扣住刺客的右臂腕骨,纳灵后期的精纯内力如巨锤般轰然下压!
咔嚓!
伴随着刺客凄厉的惨叫,整条小臂被生生折断,兵刃脱手而飞。刺客面目狰狞,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欲要吞毒自尽,季衡已然欺身上前,一记重拳轰在其胸骨之上,指风连点其周身行气大穴,瞬间废去了他一身修为!
随行弟子一拥而上,将瘫软如泥的刺客彻底死死锁拿。
季衡挥袖震散残存的毒粉,反手夺下刺客牙缝中暗藏的毒囊,收缴符箓暗器,这才沉着脸大步迈入正堂。
看着钉死在墙角气绝身亡的青布男子,季衡目光在林渊滴血未沾的衣襟上停留了一瞬。
“可有受伤?”
“未曾。”林渊横枪行礼,“幸不辱命,人证与底账俱在。”
季衡微微颔首,快步走到瘫坐在地的陶成面前,亲手替他搬开压在身上的断木残架:“老丈,眼下可还能辨认字迹?”
陶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颤抖着翻开怀中被血水浸湿边缘的底账,粗糙发黑的手指死死定格在一行被浓墨反复涂抹、却依旧能辨出轮廓的旧字之上。
“仙师……原本登记的,确是这个吉日。可交船三日后,那伙管事突然折返回来,硬说出关的船期报错了,非逼着小人在底账上往后虚改了整整三天!”
“因何答应?”季衡沉声追问。
“他们……他们亮出过宗门的腰牌,威胁小人若是不改,便指控小人私改船体,扣船抓人!小人不过是靠手艺糊口的贱民,如何敢违逆仙长的意思啊!”
陶成越说越急,老泪纵横:“补舱板时,小人瞧见那暗格里压着数只包着铁角的厚重木匣,把船底压得死沉。小人本想挪开钉钉子,领头的管事当场拔刀,只准小人从外侧缝隙往里敲软铜钉……后来去码头看告示,见那出关文书上赫然写着运送修桥石料,小人便知惹了大祸了!”
季衡借着通明烛火将那一页底账举至眼前。
重墨掩盖之下,原本的隐秘日期在真元的照耀下渐渐显现。与关隘大阵登记的造册时辰严丝合缝地比对一番,季衡的脸色已然难看到了极致——
按照原本真实的交船之期,这艘暗藏玄机的黑船,根本绝不该出现在后来的通关流水之中!
这是一场天衣无缝的“借尸还魂”。
院外忽地传来一阵凌乱嘈杂的急促脚步声。
负责外出核查调令的内院弟子,押着一名面色如土的中年坊市管事仓皇踏入院落。当瞧见地上死透的刺客与被季衡踩在脚下的褐袍修士时,那名执事管事双膝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季……季师兄!印鉴确系执事堂所出,可小人……小人只吩咐他们来核对账目编号,绝未让他们擅自带人走啊!”
季衡抖开那张染血的调令文书,指尖冷冷戳在那一行墨迹犹新的添改小字之上:
“那这一句‘着即锁拿提审’的私令,又是经了何人之手添上去的?!”
管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冷汗如瀑布般滚落,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季衡甚至未曾多看他一眼,果断拂袖下令:“将此文书、假令与往来印鉴尽数封死入灵匣,传我手令,知会戒律堂铁卫入驻坊市!”
他霍然转身,看向提枪而立的林渊:
“船匠、底账与活口,我亲自押解回宗。林师弟,今夜你随我一道回宗面见戒律长老。”
林渊抱枪领命,随着季衡迈步走出偏院。
夜色深沉,凄风冷雨。陶成抱着自己的家当包袱,被两名精锐弟子小心搀扶上了那辆厚重结实的黑木兽车。
季衡亲自伸手替老船匠掖好避风的帘幕,目光越过沉沉夜幕,望向青云宗巍峨幽深的群峰轮廓,眼底尽是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