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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散去,林天山尚需与账房长老逐笔核定能够提前预售的灵矿契约,便摆手示意林渊先行退下。

穿过议事堂深邃幽暗的后廊,空气中弥漫的温度骤然降低了数度。越是靠近后山那座僻静的闭关石屋,那一股自门缝间渗出的阴冷寒煞便越发刺骨。

厢房门外,两名身披玄铁锁甲的林家心腹护卫按刀而立,面色紧绷,见到林渊行来,仅是沉默地侧身点头示意。

推开厚重的厢门,一股兼具苦涩草药与刺鼻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为了抵御老者周身散发的冰寒死气,整间石屋的所有窗缝皆被浸了桐油的厚实粗布死死封死,光线晦暗如黄昏。屋内的四个角落里,各自摆放着一只烧得通红的青铜炭炉,炭火噼啪作响,却仅仅能勉强驱散床榻四周三尺之内的刺骨冰霜。

林安早已赶回药堂亲自配药,屋内唯留下一名手脚麻利的药童,正战战兢兢地用厚厚的棉布擦拭着地砖上渗出的白霜。

林镇岳依旧闭目平躺在床榻之上,面色灰白如纸,呼吸虽然微弱,却比昨夜吐血之时平稳了些许。

林渊放轻脚步走到榻前,伸手替老人将被角向上掖实。

眼前的老人身形佝偻消瘦,宛如一具披着宽大长袍的骷髅,再难寻觅到半点威震青石城的强者风采。

在林渊幼时的记忆里,老祖林镇岳向来如同一座巍峨耸立的万仞孤峰。林家与王家早年争夺第一座青石主矿洞之时,老祖一人一枪,浑身浴血死守在塌方的矿道口三天三夜,连毙王家三位同阶强者,生生杀得王家退避三舍;而在青石城遭受百年罕见大兽潮袭城的那一年,亦是这位老人横枪立马立于西城门残破的箭楼之上,一枪将领头的二阶暴熊凶兽当空钉死在城墙之下。

可如今,这位庇护了林家数十载风雨的定海神针,却被几缕无声的极阴毒煞,生生折磨至斯。

林渊深吸一口气,翻手探入怀中暗袋,取出了自己目前所能动用的一切底蕴。

两枚家族分发的淬体丹、三枚系统返还的极品养血丹,以及那只盛放着剩余淬体灵液的羊脂玉瓶。至于那卷足以令世家疯抢的《撼山劲》,不过是供淬体境武者锤炼筋骨的粗浅武技,于一位纳灵境后期强者的气海崩塌而言,毫无裨益。

丹药与灵液所蕴含的生机药力,皆以固本培元、壮大武者肉身气血见长。若林镇岳仅仅是寿元干涸或气血亏虚,或许尚能延口残喘;可他体内的致命病灶,在于那股已然盘踞气海的蚀骨阴寒异煞。这等凡蜕境的淬体灵药吞入腹中,非但无法拔除寒毒,其刚猛的燥热药力一旦与气海内的极阴异煞激烈冲突,反倒极可能瞬间引爆老祖脆弱不堪的心脉经络。

林渊凝视着老者干枯手背上那几道若隐若现的狰狞青黑纹路,心头忽然第一次升起一股无比纯粹而强烈的意念——

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他定要为这位老人寻来一线生机,助他重铸气海,再登武道之巅。

嗡!

几乎是在这一道意念落定的同一刹那,林渊眼前的虚空骤然剧烈震颤,无量璀璨耀眼的暗金色流光,宛如破晓的旭日烈阳般轰然撕裂识海!

【检测到可投资目标:林镇岳。】

【目标契合度:极高(风骨未折,龙困浅滩)。】

【投资评级:金色!!】

【目标当前状态:武道根基严重受损,气海冰封七成,生机流逝中……】

【投资条件判定:投资无效,宿主当前持有资源,无法对目标之本源伤势产生治疗效果。】

金色评级!

林渊瞳孔微微收缩,心神激荡。

林青禾身负未觉醒的神秘玄冥体质,被评定为金色自是理所应当;而老祖林镇岳已过古稀之年,气海破碎、大限将至,系统却依然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尊贵无匹的“金色”评价!

这足以证明,这位老人在系统的法度审视之下,其武道潜能与命格命数,绝非区区纳灵境后期便能盖棺定论!只要能替他修复残损的根基,老人的修为与成就,远未走到真正的尽头!

恢复陈年旧伤与挽救受损道基,在系统的判定之中,同样被视作一种跨越式的逆天成长!

然而,系统从来不会凭空施舍奇迹。

若拿不出真正能化解极阴煞气、温养冰封气海的高阶纯阳灵药,即便绝世目标就横陈在眼前,亦无法引动任何规则返还。

林渊眸光微敛,拔开白玉瓶的灵蜡瓶塞,尝试着倒出一滴泛着淡淡荧光的纯粹灵液,悬于温水杯盏之上。

他未曾盲目喂药,仅是想借灵液挥发出的纯阳药香,略微驱散床榻四周弥漫的森然寒意。

然而,就在那缕淡红色的温润药气在屋内悄然散开的刹那,床榻上原本深陷昏迷的灰袍老者,眼皮竟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把东西……收起来吧。”

一道极其微弱、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平静嗓音,突兀地在幽暗的厢房内响起。

林渊猛然抬头,只见林镇岳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双眼。那双深邃狭长如利刃般的眸子虽布满浑浊的血丝,却依旧清明锐利,不见丝毫濒死之人的混沌与惊惶。

“老祖,您醒了。”林渊不动声色地将玉瓶收拢回袖袍深处。

林镇岳枯瘦如柴的胸膛微微起伏,视线在林渊空荡荡的袖口处停留了一瞬,苍老的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药气精纯至极,未见半点凡火焦燥之气,是极难得的淬体洗髓之物……你如今初入七重,正是夯实经脉气血的大好时节,拿到老夫这半截入土的棺材瓤子面前作甚?”

“晚辈只是想看看,这灵液的温润药性,能否稍稍缓解您老人家体内的严寒之苦。”

“若区区淬体灵药便能拔除这九幽阴煞,林家又何至于被逼到今日这步田地?”林镇岳嗓音虽虚弱得几不可闻,语调却沉稳如山,“你且好生收着,莫要暴殄天物。”

林渊默然,顺从地将玉瓶贴身放好。以老者如今千疮百孔的残躯,任何未经医道圣手确认的灵药,稍有差池便是催命的剧毒。

石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唯余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林镇岳缓缓阖上双目,枯瘦的手指在兽皮褥子上轻轻摩挲,停顿了片刻,方才再次开口:

“方才前边议事堂里的争吵,老夫在后边闭着眼,隐约听到了几句。”

老人的语气古井无波,却带着一股令人心颤的冷冽:

“去告诉你二叔。东市的临街商铺,一间也不准卖;未来半年的矿脉收益,一厘也不许提前抵押给万宝楼。”

林渊眼神微动:“可黑风山拍卖的赤阳髓……”

“林家若是丢了东市的铺子,咬断牙齿苦熬数年,或许还能慢慢挣回来;可若是将矿脉未来的收成都拱手折价贱卖出去,族中年轻一代这半年的修炼资粮,便要被彻底连根斩断!”

林镇岳剧烈咳嗽了两声,苍老的面庞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眼底却迸射出如绝壁苍松般的惊人锋芒:

“王家与苏家联手做局,步步紧逼,等的……就是我林家自乱阵脚,为救我这一副行将就木的残躯,亲手斩断全族的武道根基!老夫宁可被这阴毒活活冻死在这石床上,也绝不准林家后辈为我陪葬!!”

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林渊心头剧烈震颤,长身肃立,久久未发一言。

他明白老祖的判断没有错。赤阳髓出世的消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卡在林家势弱、夺矿战在即的节骨眼上,背后本就疑云重重。若林家当真变卖一切家底去抢购,王家即便不参与竞拍,只需在暗中恶意抬价,便能兵不血刃地将林家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难道……便当真什么都不做,坐以待毙?”林渊低声发问。

“当然要做。”林镇岳重新睁开眼眸,眸光深邃,“能筹措多少,便筹多少。但规矩不能破,不可为了一个濒死之人,把整个林家的未来都给赔进去。”

老人打量着眼前神色坚毅沉静的少年,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忽然转了话头:

“昨日在东市仓栈,你一拳轰碎了王烈的赤炎拳,用的当真是家族最粗浅的基础直冲拳?”

“是。”

“基础拳法虽看似简陋无奇,却最是考验一个武者对体内每一丝气血筋骨的入微掌控。你能以此拳破开中品武技的回气盲区,足以证明,你被暗伤困顿的那一年光景……没有白白荒废。”

林镇岳说了这许多话,干瘪的胸膛开始急促起伏,呼吸再次粗重起来。林渊倒来一碗温水递至唇边,老人却只是摆了摆手拒绝:

“待老夫体内的煞气稍稍稳固两日,便让你二叔亲自领你去宗族藏经秘库。我林家虽偏居一隅,却也未曾落魄到让夺矿种子赤手空拳去搏命的寒酸地步。”

林渊郑重躬身一礼,不再过多叨扰,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幽暗的厢房。

走出院落,正午刺目的天光洒在身上,然而那自后山精舍弥漫而出的彻骨寒意,却依旧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一个金色投资目标就横亘在眼前,可他却连完成一次有效投资的资格都未曾具备。

淬体丹、养血丹、淬体灵液……终究只是凡俗层面的资粮。若想引动系统对老祖的百倍暴击返还,他手中所握之物,至少在品阶与药性上,必须能够与那昂贵神秘的“赤阳髓”相仿!

重返议事堂时,林天山依旧独自一人坐在长案前伏案核算。

听完林渊转述的老祖亲口交代,林天山握笔的手掌悬停在半空良久,最终惨笑一声,提起朱砂笔,力透纸背地将名册上出售商铺与抵押矿脉的两条方案,重重划去。

“父亲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依着老人家的意思办吧。”林天山放下毛笔,捏了捏眉心,“只是二十天光景太短,单凭任务堂那些外派杂务的赏格,族中能抽调出的精干好手本就不多,能筹得的灵石不过是杯水车薪。”

“我也接一门差事。”林渊忽然平静开口。

林天山皱眉抬眼审视着他:“你刚刚破入淬体七重,又是内定的夺矿种子,眼下首要之务是彻底夯实经脉境界,外出涉险作甚?”

“闭门苦修二十日,未必能让我再跨半步;而外出涉险搏杀,方能真正将体魄淬炼成实战锋芒。”林渊迎着林天山的目光,寸步不退,“更何况,老祖的药资,多一块灵石,便多一分生机。”

林天山沉默良久,终是拗不过少年的执拗,沉声道:“去外院任务堂看看吧。但记清楚,报酬丰厚的差事多在荒郊野岭,莫要只盯着灵石,失了分寸丢了性命。”

“弟子明白。”

辞别长辈,林渊径直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了外院西南角的任务堂。

平日里这处石殿冷冷清清,仅悬挂着十余块清剿药田蛇虫、护送城内短途车马的微末木牌。然而今日,因赏格上浮三成,大殿正面的黑木墙上,已然多出了数面新挂上去的外派重差。

林渊的目光逐一扫过,最终稳稳停留在悬挂在最顶端、通体由黑铁木雕琢而成的一面深邃木牌之上。

木牌之上,朱砂墨迹尚未彻底干透,一行苍劲大字赫然入目:

【外派重差:护送二十大车青石粗矿,经东峡道,远赴黑风山外围修士坊市交割。】

【附带杂务:沿途深山背阴处采撷‘赤血草’,按株折算功勋,上不封顶。】

【总酬劳:现成下品灵石二百块,家族大功勋三百点!】

木牌下侧细密的小注写得分明:黑风山距青石城近三百里之遥,沿途崇山峻岭常有低阶凶兽与亡命匪修出没,凶险莫测。任务要求至少需六名家族好手结伴同行,且队伍中必须有两名淬体六重以上的精锐压阵。

而在木牌下方的空白名册上,此刻仅仅孤零零地签着一个名字——

林峰,淬体六重。

落款处,另有一行刚劲的小字:三日后拂晓,自东城门开拔。

黑风山。

暗场拍卖、赤阳髓、灰衣人、以及当年父亲林战失踪前最后踏足的禁忌绝地……

林渊眸光如深潭冰封,不再有丝毫犹疑,探手自笔筒中抽出一柄狼毫毛笔,饱蘸浓墨,在林峰名字的下侧,一笔一画、力透纸背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渊,淬体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