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香气钻进了鼻腔。
石毅的眼皮动了动,最终决定继续装睡。
有些事,装死就过去了。
跟女人讲道理?那是自找麻烦。
拍卖场上,火猴儿一样的喧嚣还在升温。
竞价声此起彼伏,像是有无数只手同时伸向那些流光溢彩的物件。
那个年迈的拍卖师,手里攥着一块土黄色的符纸。
纸片在他指间翻折,怎么揉都不见一道褶皱。
他弹了弹纸面,发出的声响撞在墙壁上,像是敲了块铁皮。
“有人该认出来了。”
他提高了嗓门,“这是上古传下来的缩地符。
往脚底一贴,一步跨出去,就是千里。
比飞禽快,比风还利索。
上古大能亲手祭炼的东西,如今这世上,能炼的人一只手都数得出来。”
台下嗡嗡的议论声立刻聚拢过来。
所有人看向那黄纸的眼神都变了。
逃命用的东西,谁都想要。
“三万精璧起拍。”
老拍卖师话音刚落,底下就炸了。
“三万四!”
“三万五!”
喊价的声音一个接一个砸上去,像石头落进深井里,越落越深,不见底。
月婵仙子的分身站在人群边缘,眼神扫过台上那些亢奋的面孔,冷得像冬天的霜。
她始终想不通,就为这些能烧能碎的东西,那些人为什么能争得脸红脖子粗。
虚荣。
她嘴里吐出这两个字时,嘴角连动都没怎么动。
石毅那边,对这避火珠也好,缩地符也罢,压根儿没投去半个眼神。
石昊更是连看都懒得看——往那张桌子上扫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石毅之所以不碰那珠子,是分起来麻烦;石昊呢,天生就对那档子事提不起劲儿。
一个人的根扎在什么样的土里,就长成什么样的树。
石昊这辈子,心里头只装着一件事:站在石毅身边,做他的左臂右膀。
长兄如父。
这四个字,刻在石昊骨头里。
石毅在他眼里,是哥,也是爹。
他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听石毅亲口说一句认可的话。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才是真正的石昊,将来要成荒天帝的那一个。
有一条说法一直在暗处流传——石昊是荒天帝,可荒天帝并不全是石昊。
荒天帝的真身崩碎以后,化成了亿万滴血雨,每一滴都是一个化身。
石昊只是其中一滴,不属于这个时空,不属于这片古史。
他和那个站在至高处的名字之间,只连着一条细细的线。
但此刻坐在石毅身旁的这个石昊,不一样。
他这个存在,已经无限接近那个真正的源头。
或许,他就是那个源头——独一无二的那一个,未来某一天化身亿万血雨的荒天帝。
时空这东西,可以裂成亿万个碎片,铺出亿万个平行世界。
可无论怎么碎,总得有一个起点,一个最初的本源。
这是天底下最简单的道理。
但从石毅踏进这个本源时空的那一刻起,未来就变成了一团不确定的烟雾。
未来,本就不该是定死的。
它就该是模糊的,摇晃的,抓不住的。
一个全新的未来。
一个全新的时空。
石毅和石昊,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它捏出来,捏成只属于他们两兄弟的样子。
竞拍声还在往上涨。
到了四万关口,场子里安静了片刻。
火把烧得噼啪响,有人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
大厅里的喧嚣声渐渐沉降,最后一声报价——“四万九千精壁”
——敲定了那张上古缩地符的归属。
出价的是一楼正中位置的中年男子,他神色平淡,仿佛花出去的不是一堆灵石,而是一把尘土。
楼上贵宾包厢的纱帘始终没有掀动,没有人与他争抢。
对于洞天境、化灵境的修士而言,一瞬千里的符箓勉强算得上一张保命底牌,可放到铭文境、列阵境那些王侯级的强者眼里,这点距离跟原地打转没什么区别。
真正有分量的人物,目光盯着的至少是十万里起步的那种东西。
但谁都知道,那个级别的缩地符不可能出现在这种拍卖厅里——就跟之前那截残破的天骨一样,眼前这张缩地符的血脉传承早已被削去了九成九。
众人正觉索然之际,拍卖台上那位年迈的司仪忽然挑起了一个话头:“接下来这件东西,想来在座诸位里,有不少人会动心。”
短短一句话,像把冷水泼进了热油锅。
原本歪靠在座椅上、手指甚至懒得敲扶手的人们,纷纷挺直了脊背。
几间包厢的纱帘后面,也隐约有了人影晃动的痕迹。
一辆镶铜的车辇被人缓缓推上台。
车架上铺着一张兽皮,底色是沉沉的紫,近乎发黑,细看之下表面似乎有暗纹流转,散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
老司仪朝身旁递了个眼色。
那名身着薄纱的妩媚女子会意,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兽皮捧起,动作轻柔得像托着一片薄冰。
她走到台前,抖腕一扬,将整张兽皮披上了肩头。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大厅里几处原本慵懒的目光骤然收缩。
那具凹凸有致的身形消失了。
不是遮蔽视线,不是幻术干扰,是实实在在地从所有人的感知中蒸发了。
空气中没有灵力波动的痕迹,没有阵法的微光,甚至连呼吸和心跳声都断得干干净净。
活生生的一个人,就那么在百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呢?”
“没影了!”
“这是什么法器?”
“连气息都没留下......不是简单的隐遁术。”
短暂的沉默之后,大厅里炸开了锅。
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探着脖子使劲朝台上张望,还有人直接喊出了声:“这东西归我了,谁也别跟我争!”
等这股躁动的热度攀升到顶点,老司仪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嗓音干哑却稳稳压住了满堂的喧哗:“诸位可瞧出,这是什么来路?”
好东西不怕没人识货。
老司仪心里清楚,这张兽皮拍不愁卖,愁的是能卖出什么样的价钱——要是可以选,他巴不得在最后那个数字上多加几笔。
陛下升往上界的日子一天天近了,他这把老骨头跟在身后忙活了一辈子,到末了能做的,也就是替那位主子多攒些黄白俗物罢了。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二楼那一间间垂着锦帘的包厢。
里面坐着的人,有来自石头城的列侯,有太古神山的传人,还有西陵兽山的嫡系......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人群里忽然有人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惊呼:“这......莫非是虚空兽的皮?”
人面对完全陌生的东西,往往下意识选择无视。
可只要有人把那东西的名字说出口,那些被埋葬的记忆便会像被翻动的泥土,重新露出痕迹。
虚空兽。
那是远古时期的凶兽,寄居在无数小世界的缝隙之间。
性情算不上凶猛,主要靠吞食空间乱流维生。
它们平常穿梭于虚空之中,行踪飘忽不定。
上一次有虚空兽出现在世人眼前,已经是几千年前的事。
可惜的是,虚空兽的天赋虽然惊人——能够在虚无间穿行,几乎没有天敌——但在修炼这条路上,它们的天资极其有限。
后代的繁衍能力更是一代不如一代,根本没有多子多福的福分。
只要出一点意外,整个族群就可能走到尽头。
所以,每当一头虚空兽在大限将至时死去,它蜕下的兽皮一旦问世,最终都能被炒到不可思议的高价。
那块皮能让人藏身于虚无之中,任何探查手段都无法触及。
如果祭炼得当,甚至能够穿越虚空,堪称无价之宝。
九号贵宾包厢。
“这……”
石毅忽然从十六公主的大腿上猛地直起身,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我大概猜到他们在干什么了。
他们这是打算一点东西都不留,全换成精壁。
荒域那场大劫,真的可怕到这种地步?”
他的视线落在台上那个披着虚空兽皮、身姿妩媚的女人身上。
别人不清楚,石毅心里却一清二楚。
火国人皇手里攒着不少虚空兽皮,火灵儿手上就有一张。
而且火灵儿那张皮的尺寸,比眼前这块要大多了。
眼前这块虚空兽皮只有一米左右,顶多能隐住一个人的身形。
可火灵儿那块,足够把十几个人全部藏进去。
石毅到这会儿才彻底想明白这些好东西的来路。
两位人皇的家底,哪是一般人能揣测的?他们这是在为飞升上界做准备。
有句话说得没错——有钱不一定能把日子过得多好,但没钱的日子肯定好不了。
财、侣、法、地,什么都离不开一个“财”
字根基。
这世道虽然弱肉强食,血腥得不像话,但最基本的道理还在。
有钱总比没钱过得舒坦。
再说精壁也不是一堆废石头,它本身就是有价值的东西——修炼要用,布阵要用,炼器也要用,方方面面都缺不了它。
当然是越多越好。
“他们也没别的法子。”
十六公主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温和,“上界没有根基,能多准备些精壁就多准备些。”
“现在拍的是火国人皇的藏品。”
石毅叹了一口气,“等会儿你父皇那些东西,恐怕也会露面。”
“荒域这场大劫,比你想象的还要可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