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道泄雷纹翻红的同时,塔铃突然不响了。
许惊弦脸色一变。
警报停了,不代表故障没了。很多时候,只代表发出警报的东西先没了。
“离维护槽远点!”
他一把推开贺平安。下一瞬,暗红雷火从铜板缝里蹿出来,贴着地面分成十二股,专往阵泥和纸契上爬。
老周抱着三层防水袋跳得比谁都快:“它烧纸!”
“废话,这是自清火。”
“自清不是自己清理吗?”
“对。”许惊弦抽出薄刃铲,“现在它准备把证据也当自己人。”
债主们终于不守着赔付顺位了。有人往山门跑,有人还想捡地上的凭证,红脸汉子甚至在撤退途中回头找那只被抵押过三次的避雷靴。
许惊弦抬脚把靴子踢给他:“拿走。再回来,下一笔赔付可能真有你的。”
孟怀金撑着伞没动,声音仍然平稳:“自清阵用于事故时隔离污染,这是正常保护。许师傅若继续扰动主阵,后果只会更严重。”
“它要真保护现场,怎么不先烧你的保契?”
“你已经完成塔铃检查。签字离场,对所有人都好。”
罗管事捧着见证玉板站在旁边,脸色比板上的玉还白。玉板最下方仍空着许惊弦的姓名,只要他按下印,今天这口锅就算有了把手。
许惊弦看也没看:“留着吧。等会儿塔炸了,拿它挡脸。”
杜鸣箓冷声道:“自清启动后,非持证阵师不得靠近。你若强行拆阵,我可以按行业规程将你当场逐出。”
“你先逐。”
许惊弦把衣摆往腰带里一塞,踩着尚未燃透的外圈阵石冲向第三道泄雷纹。
杜鸣箓横身挡来。
许惊弦没和他硬撞。灵息三重打一个持证阵师,和拿账本拍雷塔差不多,声势可能有,结果一般不好看。
他把薄刃铲往对方脚边一掷。
铲尖落地,正卡进第六阵脚被踩裂的缝里。
暗红雷火顺着金属窜起。杜鸣箓不得不撤脚,袍角还是被燎出一道黑边。
“许惊弦!”
“原来杜阵师也知道这里烫。”
许惊弦从他身侧擦过去,扑到维护槽边。
自清火已经烧过第三道纹的一半。阵泥遇火迅速发白,再碎成看不出方向的粉末。再等十几息,“先刮后补”的切口就会和七十年的旧损耗混成一堆,谁都说不清。
他抬头看向三层塔铃。
塔铃不响,是因为连接十二道泄雷纹的铜线被自清阵主动熔断了。那根铜线不值几个钱,却忠实记下了每一道回流的先后顺序。哪一处先热,哪一段先软,铜色都不一样。
比口供可靠。
也比现在冲进火里刮阵泥容易活。
“上面那个,叫什么?”许惊弦冲最近的塔卒喊。
年轻塔卒愣了一下:“赵、赵小楼。”
“小楼,上三层,把塔铃下那根十二股铜线整根拆下来。别剪,别折,从卡扣退。”
赵小楼看了一眼往上窜的雷火:“现在?”
“你也可以等火上去,请它替你拆。它不收工钱,只收人。”
赵小楼咬牙往外梯跑。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塔卒没有走,手里提着一根断杆:“我能做什么?”
“先把人清到三丈外,再找接地井。”
“备用井十年前就封了。”
“封在哪儿?”
“塔后石台。”
许惊弦记下位置,把工具箱里最贵的雷纹钳塞给他。
塔卒一怔:“给我干什么?”
“砸不开就用它撬。人先走,钳子别替我殉职。”
“这钳子看着挺贵。”
“所以你最好一起回来。”
塔卒提着钳子冲向人群。
许惊弦自己蹲在第九道纹旁。他不碰火,只把一枚细针插进尚未烧断的回流槽。灵息沿针送进去,很快从四面八方漏散。
脑中却多出一张粗糙的热流图。
十二道纹里,十道在自清,第三、第九道仍向内回灌。主阵下方还有一道更粗的雷流,直连贺平安的渡劫席。外部出口原本有三个,一个进地脉,一个进储雷池,一个接公共泄雷沟。
地脉口被封。
公共沟朝着山门外的人群。
只剩储雷池还开着半扇。
“怪不得不肯停阵。”许惊弦低声道。
罗管事隔着火喊:“你又发现什么了?”
“发现你们宗门把人的命和储雷池放在一张秤上,池子比较沉。”
罗管事脸一沉:“储雷池关系鸣岚门全年用度,贸然引爆,山下数百户都会停供。”
“我说的是开泄口,不是炸池。”
“主劫雷入池,至少毁掉三成雷晶。”
“贺平安入魂,毁掉十成贺平安。”
“那是他的劫。”
“反接纹是别人加的班,不算天的。”
圆盘在怀里震了一下。
九章的声音罕见地没有摆架子:“回流已闭二门,余一门负载不足。依旧制,应由主持劫官接管调度,重开地脉口。”
“主持劫官在哪?”
“应在现场。”
“没有。”
“那便由值守劫官远程授印。”
“拒绝出警。”
九章停了两息:“现行雷部……是如何活到今日的?”
“靠别人命硬吧。”
赵小楼从外梯滑下来,怀里抱着一圈发黑铜线,掌心被烫出两个水泡。
“许师傅,整根拆下来了。”
许惊弦接过铜线,只看一眼就确认。第三股先熔,第九股随后,两股铜色由内向外逐渐发白,和他判断的回灌顺序完全一致。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块冷石,把铜线盘好压住,又叫老周过来。
老周已经退到白灰圈外,闻言把脑袋摇得像塔铃:“我不进去。”
“不用进。站那儿,看清我把什么交给赵小楼。”
老周探着脖子:“塔铃铜线。”
“几股?”
“十二。”
“哪里发白?”
“第三、第九。”
许惊弦让赵小楼把铜线塞进一只空防水袋,封口,再让老周和红脸汉子分别在封口两侧按了见证印。
两人互相看不顺眼,印却按得都很重。
有了这东西,杜鸣箓以后可以说旧塔自然回流,可以说许惊弦误判,甚至可以说自己从没踩过第六阵脚。
但他很难让铜线倒着烧一次。
“物证保住了。”许惊弦说,“现在撤人。”
孟怀金终于收起伞,向后退了一步:“劫云已完全锁定。许师傅,你没有接管权限。”
许惊弦看了眼圆盘。
六分十二息。
天空中,九层劫云已经压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漏斗。最下方的雷光正对贺平安头顶,粗得像一棵倒栽下来的白树。
山门外还有人没退净。两辆云舟被堵在路口,商户忙着搬货,一名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公共泄雷沟旁,不知道那条沟已经成了唯一完全打开的出口。
许惊弦重新接通值守台。
还是那张缺觉的脸。
“鸣岚门旧塔自清启动,公共泄雷沟直通人群,申请立即授予临时停劫权限。”
值守劫官查了片刻:“系统仍未生成公共雷灾编号。”
“那你手动生成。”
“商业渡劫不能占用公共调度。”
“等雷劈进人群,就公共了。”
“没有编号,我不能授印。”
“有人快没命,你缺一个编号。”
“许师傅,请不要为难值守人员。”
许惊弦看着他:“我不知道您是怎么了。”
值守劫官一愣。
“一边说不归你管,一边又不许我管。你们雷部是不是规定,责任只要推得够快,雷就追不上?”
对面脸色难看,传讯随即被切断。
圆盘里,九章低声道:“还有一法。”
“说。”
“正印可越过地方值守,临时接管此劫。”
“代价。”
“接管者承受全部未分配劫额,并留下永久调度记录。无劫官籍者擅用,依旧律当剥职、禁业、追责。”
“我没职可剥。”
“那便禁业、追责。”
“能停自清吗?”
“不能保证。”
“能调出口吗?”
“可争取一瞬。”
“一瞬够了。”
许惊弦将圆盘按在主阵边缘。
金色印纹骤然展开,压住脚下翻红的阵线。一行新的字浮现在他面前。
【检测到持印者无劫官籍。】
【检测到渡劫人已结案。】
【是否由无权承包人非法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