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微光撕开了黄河上空的重重阴霾。
浊浪拍打着断裂的桥墩,泛起大片暗红色的泡沫。
风无邪蹲在废弃渡口石台上,右手握着一台满是划痕的军用终端。
屏幕上,红色的警告弹窗疯狂刷屏。
“林爷,炸锅了。”
风无邪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把终端横了过来:
“陆湛动用圣城在东方的全部算力节点,各大平台正在物理断网。”
“但潘家园的暗网主板我留了后门,大桥一战的原始录像,已被三十六家地下情报商全网镜像备份。”
屏幕里播放的,正是裴玄景道基被一拳轰碎、断桥生化军团全军覆没的无人机长镜头。
下方被封禁的留言区里,红色的数字每秒跳动数千次。
【洛城第三避难所:那是道宗的大长老?五阶封侯境的裴玄景真的给神殿当了看门狗?】
【江南散修联盟:神殿昨天发布的特级通缉令,说林渊是灭世邪修,合着连城防大阵的密钥都是道宗高层卖给异族的?】
【金陵铁剑门:十年前昆仑血战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官方给个说法!】
【海外华盟:封锁网络有用吗?我们已经看到裁决司的战舰压境了!】
神殿经营数年的舆论铁幕,被事实撕开一道大口子。
河面上的水汽逐渐散开。
晨光照在坍塌的渡口收费站前。
李道玄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水泥板上,横剑于膝。
左肩的血已经止住,伤口包扎得严严实实。
他神情冷漠地擦拭铁剑,如同一尊风化在河滩上的石雕。
沙沙沙......
细碎的脚步声从河对岸的烂泥滩里传来。
起初只有三五道,接着是几十道,最后连成了一片沉闷的涉水声。
风无邪眼神一凝,迅速拉开精钢短铳的保险栓。
林渊站在断裂的引桥最高处,抬手按住了风无邪的枪管。
“不用动。”
那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人。
有的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背后斜插着断了半截的桃木剑。
有的穿着灰布对襟短褂,腰间缠着沉重的生铁锁链。
还有赤着胳膊的魁梧汉子,皮肉上布满防空洞辐射黑斑,手里提着早被淘汰的旧式符文铳。
东方散修。
生活在灵气复苏乱世最底层、被神殿与世家财阀层层盘剥的泥腿子修士。
他们本该躲在地下城或防空洞里苟延残喘。
但此刻,数以百计的身影,踩着没过膝盖的黄河淤泥,一步步跨过浅滩,聚集到了断桥前方。
没有人说话。
几百双眼睛穿过晨雾,死死盯着站在断桥上的三个人。
目光里有怀疑,有震撼,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埋了太久的饥渴与野火。
一名缺了左耳的老修士拄着枣木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两步。
他的视线掠过李道玄染血的道袍,又落在林渊腰间那面布满刀痕的旧铜锣上:
“敢问阁下......可是天海林渊?”
“神殿通告天下,称你勾结域外邪秽,屠戮洛城守军,犯下灭世大罪。”
“老头子我只想问一句,十年前昆仑一线天,李纯阳长老和六百剑修......到底是怎么死的!”
李道玄擦剑的动作停住了。
年轻道士抬起头,嘴唇紧抿,指甲陷进掌心。
林渊从断桥上纵身跃下,下坠二十米,没动用任何真元护体。
咚!
他的双脚稳稳砸进浅滩湿泥,沉闷撞击声让前排散修呼吸齐齐一窒。
林渊迈步向前,走向人群。
几百名散修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没人再退。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林渊身上。
林渊走到断桥废墟最中央的一处碎石堆旁。
那里插着一杆折断的旗帜。
黑底银纹,绘制着西方神殿裁决司的六翼展翅图腾。
这是赵崇狂化时亲手立下、代表神殿绝对神权禁区的帅旗。
林渊单手握住那根儿臂粗细的合金旗杆。
咯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钛合金旗杆在他手里像一根干枯的脆高粱,被硬生生拔出地面,又在五指发力下寸寸扭曲。
林渊没有看任何人,反手将那面黑旗抡圆,像扔垃圾一样砸进奔腾咆哮的黄河浊流。
旗帜在浪头里翻滚两下,被卷进水底暗礁,撕成碎布。
晨曦破开云层,金色天光穿透水雾,洒在林渊挺拔的背脊上。
林渊转过身,面向几百名东方散修。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江法则洗练后的纯粹中气,如滚滚闷雷碾过河谷两岸:
“裴玄景拿六百剑修的命,换了神殿三万斤灵晶和三个洗礼名额。”
“密钥是道门给的,阵法是神殿布的。”
“神殿说我是灭世邪修,因为我踩碎了他们的骨头,掀翻了他们的祭坛。”
林渊指向身后滚滚东流的黄河水:
“神州山河,容不得异神立碑。”
“他们要立,我就一座座给它拔出来,砸碎了喂鱼。”
八个字落下,河谷两岸只剩滔滔水声。数秒之后。
那名断耳老修士身形剧烈晃动,手中的枣木拐杖啪嗒掉在泥水里。
老人没有去捡,而是缓缓弯下苍老的腰脊,双手抱拳,对着林渊长长一揖到底:
“老朽王重九,愿听林帅号令!”
哗啦!
泥水飞溅。
站在老修士身后的数百名散修,没有片刻的迟疑。
持残剑者收剑入鞘,握符铳者垂下枪口。
数百道挺拔或佝偻的身影如风吹麦浪,齐刷刷抱拳躬身,对着断桥前的那道青年身影深深下拜。
“愿听林帅号令!”
吼声压过黄河怒涛,撞击在两侧峭壁之间,回荡不绝。
风无邪看着眼前景象,单手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自嘲。
他曾经以为,全天下的修士都和他一样,只要利益到位,神明也可以跪拜。
但他忘了,有些深埋在骨头缝里的东西,只要有一颗火星落上去,就能把整片荒原烧成滔天大火。
终端上,暗网的舆论封锁彻底宣告瓦解。
数百条带着现场画面的帖子疯狂扩散。
神州各地的散修营地、避难所、民间古武世家,纷纷在信道中打出代表集结的血色信标。
所有的箭头,无一例外,全部指向同一个坐标——泰山。
晨雾深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破空而来。
不是越野车,也不是低空飞艇。
奔腾的黄河下游,浓雾被两道如刀的巨大水浪硬生生切开。
李道玄猛地起身,长剑出鞘半寸。
林渊抬手止住了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浓雾尽头。
一艘长逾八十米、通体覆满深灰色防核装甲的财团重型运输战船,顶着湍急逆流排开漫天水幕,裹着压浪的钢铁霸气破浪而来。
船头迎风猎猎的,不是神殿的白金旗,也不是道宗的太极图。
而是一面绣着九天玄女兵戈神纹的纯青色战旗。